窗外的雨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泼盆子,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吵得人心烦意乱。
东宫寝殿里,地龙烧得滚热,可萧景衍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人把冰碴子塞进了他的血管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额头烫得能煎熟鸡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些什么,偶尔猛地抽搐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住了脖子。
“殿下!殿下您醒醒!”
福安跪在床边,手里拿着湿帕子想给他擦汗,可手抖得厉害,帕子差点掉脸上。
萧景衍听不见。
他陷在那个噩梦里,越陷越深。
这一次,画面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不再是模糊的黑影,不再是那一团乱麻。他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永安宫破败的大殿里。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声。
面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双眼缠着厚厚的白布,穿着一身素白的单衣,被两个太监按在椅子上。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是沈清辞。
萧景衍想喊,想冲过去把那两个太监踹开,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尖细嗓音的太监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强行灌进她的嘴里。
“唔……”
沈清辞痛苦地呛咳着,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那个白布裙子上,触目惊心。
“殿下……”
她抬起头,那双缠着白布的眼睛“看”向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绝望和恨意。
那种恨,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肉。
萧景衍拼命摇头,心里在嘶吼:不是我!不是我让她喝的!我给的是假死药!我想放她走的!
就在这时,画面突然一转。
大殿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嘴角挂着笑,手里把玩着一个玉瓶,对他低声说:“殿下心软,下不了手。臣弟帮您换了一杯。鸩酒,见血封喉。做得干净点,别留后患。”
那是二皇子萧景睿。
萧景衍猛地瞪大了眼睛。
原来……那杯毒酒,是被换过的?!
他想冲上去打翻那碗药,想狠狠给萧景睿一拳,可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辞咽下最后一口气,看着她身体慢慢变冷,看着她头无力地垂下去。
而他那双记忆里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块碎玉,指节泛白,肩膀在剧烈颤抖。
那不是得意,那是他在忍。
忍着不发疯。
“啊——!”
萧景衍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把寝衣都湿透了。
“殿下!您终于醒了!您可吓死奴才了!”福安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把太医推过来,“太医快!快看看殿下这是怎么了!”
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搭了搭脉,又施了两针,这才松了口气:“回殿下,您是急火攻心,加上淋了雨受了寒,才发了高烧。现已退了大半,只需静养……”
萧景衍一把推开太医的手,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死死抓住了福安的领口。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慌乱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福安。”萧景衍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孤……孤以前是不是杀过人?”
福安被问懵了,结结巴巴地说:“殿、殿下您说什么呢?您平日里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
“那孤……有没有赐死过一个叫沈清辞的人?”萧景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在冷宫里,给她喝了一杯毒酒!”
福安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殿下!没有啊!绝对没有!沈小姐好好的,还在侯府养伤呢!您……您是不是烧糊涂了?”
好好的?
还在侯府?
萧景衍愣住了,脑子里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慢慢缓解了一些。那种真实的杀戮感渐渐退去,只剩下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还在突突地跳着。
他松开手,身子一软,倒回了床上。
真的是梦吗?
可为什么……那杯酒的味道,那血腥气,还有沈清辞死前的眼神,都真实得让他想要吐?
太医又给他喂了一碗安神的药汤。萧景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头依旧紧紧锁着。
药效上来,他又开始说胡话。
“清辞……别喝……”
“那杯酒……有毒……”
“不是孤……孤没想杀你……”
福安跪在床边,听着这些梦呓,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这太子殿下,这回怕是真的魔怔了。
……
同一时刻,侯府。
雨下得没那么大了,淅淅沥沥的,倒是添了几分寒意。
沈清辞坐在灯下,咬着牙,给自己掌心的伤口换药。
那道口子虽然不算深,但毕竟是划破掌心,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金疮药洒上去的时候,她疼得肩膀一缩,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熟练地缠上白布,打了个结。
“小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青黛端着热水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显然是哭了好半天了。她看着沈清辞那只缠满纱布的手,还有放在桌上的那把染血的匕首,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姐!您到底在做什么啊!”青黛把水盆往架子上一搁,扑通一声跪在沈清辞脚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刚才看您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就受了伤,还流了这么多血!您要是出了事,奴婢也不活了!呜呜呜……”
沈清辞看着脚边哭得一塌糊涂的丫头,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上辈子,这个傻丫头也是这样。不管她做什么,不管多危险,都跟着她,护着她,最后还为了她把命都搭进去了。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布条,伸手摸了摸青黛的头。
“别哭了,丑死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点伤算什么?死不了。”
“可是……可是奴婢怕。”青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奴婢觉得小姐最近变了好多,变得好可怕,又好让人心疼。您是不是在跟坏人斗?您是不是不要青黛了?”
沈清辞叹了口气。
她当然在斗。而且是在拿命斗。
“青黛,你记住。”沈清辞捧起青黛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做的每一件事,不管是疯还是傻,不管受多少伤,都是为了让你,让沈家,能好好活着。”
青黛抽噎着:“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辞打断她,眼神变得坚定,“这条路很黑,全是坑。如果有一天,我觉得情况不对,我会让你离开。到时候,你就拿着银子,走得远远的,别回头。”
“我不走!”
青黛猛地摇头,一把抱住沈清辞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奴婢不走!死也不走!奴婢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就算是要下地狱,奴婢也要陪着小姐!”
沈清辞愣了一下。
看着青黛那双倔强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一世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至少,还有人愿意跟她一起死。
沈清辞笑了,伸手把青黛拉起来,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行。那就别哭了。”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一口气吹熄了蜡烛。
屋子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
黑暗中,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既然不走,那就一起活。”
……
次日清晨。
雨终于停了,空气里透着股泥土的腥味。
东宫寝殿里,萧景衍睁开了眼。
烧退了,脑子那种昏沉的感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个梦……那个关于调包毒酒的梦,像是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他脑子里。
若是梦也就罢了,可那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觉得,那就是发生过的事情。
若是真的……那就是说,清辞的死,并不是他的本意?是有人从中作梗?
谁?
梦里那个说话的人,虽然没露脸,但那声音,那语气……那种阴鸷的感觉,像极了二皇子萧景睿。
萧景衍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
“福安!”
他在外间喊了一声。
福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殿下!您醒了?想用膳吗?”
“不用。”萧景衍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眼神冷得吓人,“去查。”
“查……查什么?”
“去查二皇子。”萧景衍转过身,看着窗外还没散尽的云层,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查他在三年前,也就是冷宫那个时期,所有的动向,所有接触过的人,还有……御药房的记录。我要知道,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福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跳,但他毕竟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反应极快。
“是!奴才这就去!”
萧景衍看着福安退出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那里缺了一块。
那块被沈清辞摔碎的玉,好像也跟着碎了,把心给割得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