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叔,开门吧,我知道你在家。”
江潮站在那扇掉漆的木门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母鸡在角落刨食。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眼神躲闪的脸露了出来。老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背微微佝偻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还隐约能看出当年船厂的标识。
“你……你找谁?”老陈的声音干涩。
“陈建国,1978年‘向阳红三号’轮机班副手,我父亲江大山的工友。”江潮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叫江潮。”
老陈的手猛地一抖,下意识就要关门。
江潮的手抵住了门板,力道不大,却让那扇老旧的木门无法合拢。他没有硬闯,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塑料卡片,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这是市里新推的尿毒症专项医疗援助卡。”江潮的声音放缓了些,“我打听过了,您老伴的病,每个月透析要花不少钱。持这个卡去指定医院,费用减免七成。”
老陈愣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张卡片,喉结上下滚动。
“我……我不认识什么江大山……”他的声音更低了。
“您认识。”江潮说,“您不仅认识,还替他保管了一样东西。十年了,该让它见见光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是老伴在屋里。老陈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盯着江潮,眼神复杂地挣扎着。最后,他叹了口气,把门拉开了一些。
“进来吧。”
屋子很暗,弥漫着一股中药和潮湿混合的气味。老陈让江潮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自己蹲在门槛边,从怀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点上。
“你爸……是个好人。”老陈吸了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那年出事前三天,他还跟我说,等这趟回来,就请我喝他老家捎来的高粱酒。”
江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可那趟船,就没回来。”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上面说是遇到风暴,船沉了,人都没了。可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木柜前,蹲下身,用手在柜子底部摸索了半天。柜子被挪开,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砖。老陈把砖抽出来,从墙洞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油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封面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航海日志”四个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向阳红三号,1978年7-9月。
老陈的手有些抖,把日志递给了江潮。
“这是大副让我保管的。”老陈说,“出事前一天晚上,他偷偷塞给我,说如果他回不来,这东西千万不能交给所里。我……我藏了十年。”
江潮接过日志,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还算清晰。他快速翻阅着,目光在那些记录着经纬度、水温、海况的数据间扫过。
直到翻到8月15日那一页。
“101号海域,东经***,北纬***。”江潮念出声,“表层水温异常升高3.2摄氏度,持续六小时。海底有间歇性低频震动,疑似地质活动……”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脑海里迅速调取着这些年积累的知识。从谢尔盖那里学来的石油勘探技术,从无数文献中啃下来的海洋地质理论,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不是地质活动。”江潮抬起头,眼神锐利,“这是深海采矿作业导致的热溢流。钻头穿透岩层,地热流体上涌,才会造成局部海域短时间内温度骤升。”
老陈茫然地看着他:“采矿?可那是科研勘探船啊……”
“科研船只是个幌子。”江潮合上日志,“有人利用那次勘探,在101号海域进行非法深海采矿试作业。我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们必须让他闭嘴。”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引擎声和脚步声。
老陈脸色一变,慌忙跑到窗边往外看。只见三辆挂着土地局牌子的吉普车停在院外,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正下车。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梳着油亮背头的男人,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很。
“坏了,是赵局长……”老陈的声音发紧。
江潮把日志塞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个背头男人已经带着人走进了院子,正四处打量着老陈这间破旧的瓦房。
“陈建国同志在家吗?”赵昌平的声音很洪亮,透着股官腔,“我们是土地局的,接到群众反映,你这房子属于违章建筑,需要立即拆除!”
老陈急得直搓手:“赵局长,这房子我住了三十年了,怎么突然就成违章建筑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赵昌平皮笑肉不笑,“城市规划需要嘛,理解一下。来,同志们,准备动手——”
“等等。”
江潮推门走了出去。
赵昌平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你是?”
“江潮。这处房产现在的产权人。”江潮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展开在赵昌平面前,“德盛贸易公司股权转让书,附带资产清单。老陈叔这房子,三天前已经划归我公司名下,受《城镇私有房屋管理条例》保护。赵局长要拆,有法院的强制执行令吗?”
赵昌平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那份转让书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看江潮,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江老板是吧?”他换了个语气,“你可能不太了解情况,这片区马上就要规划成开发区了,所有建筑都要统一评估。你这房子年代太久,结构不安全,我们也是为老百姓着想……”
“安不安全,应该由住建部门鉴定,不是土地局说了算。”江潮寸步不让,“赵局长要是坚持要拆,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市报社,请记者来现场报道一下土地局是如何‘依法行政’的。”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赵昌平身后的一个壮汉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江潮怀里的航海日志:“你手里拿的什么?是不是违禁品?”
江潮几乎在对方动的同时就做出了反应。他侧身半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靠在墙边的竹竿。竹竿头轻轻一点,精准地戳在壮汉手腕的麻筋上。那壮汉“哎哟”一声,整条胳膊瞬间酸软无力。江潮顺势用竹竿一拨一带,壮汉脚下失衡,踉跄着倒退几步,“扑通”一声栽进了院子角落那个积满雨水的泥坑里。
泥水四溅。
“赵局长,你的人好像没站稳。”江潮收回竹竿,语气平静。
赵昌平的脸彻底黑了。他正要发作,院门外又传来刹车声。
林晚意拎着一个相机包快步走了进来,看到院子里的阵仗,愣了一下,随即站到江潮身边。
“拍下来。”江潮说。
林晚意立刻会意,举起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起。
赵昌平下意识抬手挡脸,气急败坏:“你干什么?谁允许你拍照的?”
“公民有监督权。”林晚意一边拍一边说,“赵局长带人强闯民宅、意图毁坏私人财产,这些画面留个证据,不过分吧?”
赵昌平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泥坑里狼狈爬起来的部下,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很好。江老板,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帮手下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吉普车引擎轰鸣着开远了。
老陈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江潮扶住他,让林晚意帮忙收拾院子里散落的东西。
林晚意在整理那堆从老陈柜子里翻出来的旧物时,忽然“咦”了一声。她从一叠发黄的报纸里抽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
“江潮,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电报存根,纸张已经脆黄,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收报人写的是“赵昌平”,发报方是一串英文代号,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奥罗拉资源勘探公司。电文内容很简单:“技术咨询费已汇,请查收。”日期是1978年9月3日——江大山出事后的第七天。
江潮盯着那张存根,脑海里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高德胜临死前说的“海床计划”。
老约翰代表的奥罗拉财团。
父亲在101号海域发现的异常。
还有眼前这张十年前的电报存根。
“原来是你。”江潮低声说,眼神冷得像冰,“代号‘海蛇’的本地保护伞——赵昌平。”
林晚意凑近他,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江潮把航海日志和电报存根仔细收好,看向远处土地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
“证据齐了。”他说,“该去会会这位赵局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