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慈寺后山的雾还没散,湿冷湿冷的,沾在衣服上沉甸甸的。
沈清辞熟门熟路地绕过正殿,那几个扫地的小沙弥像是没看见她似的,眼皮都不抬一下。这地方的清净,那是拿钱堆出来的,也是玄清师太给的面子。
推开偏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
谢砚早就到了。这回没下棋,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那盏油灯,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来了?这山路不好走,沈姑娘这身板儿还能爬上来,不容易。”
他今天穿了身鸦青色的长袍,看着比平时稳重了些,但这人只要一开口,那股子浪荡劲儿就藏不住。
沈清辞关上门,走过去坐下:“少废话。东西呢?”
谢砚轻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卷轴,在桌上摊开。
卷轴里并不是什么字画,而是嵌着一根极细的银针。
那银针细得像头发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针尖在晨光下泛着一股幽幽的蓝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这叫‘渡厄针’。”谢砚伸手在针尖上方虚晃了一下,“西域那边传来的手艺,专门用来验那种无色无味的软筋散。那药有个毛病,遇银即变,但这变色的过程快得很,也就三息的时间。三息一过,颜色就散了,跟没事人一样。”
沈清辞伸手去拿,谢砚手腕一翻,没让她碰着。
“别急着拿。”他看着沈清辞,“这针有毒。针尖上那是‘蓝月草’的汁液,若是没碰到软筋散,你自己没事;要是碰到了,你手指头得麻半个时辰。而且……要是那药量太大,这针可能会直接断在里面。”
沈清辞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谢公子这是怕我弄坏了你的宝贝?”
“我是怕你验不出来,把自己给搭进去。”谢砚把卷轴合上,推到她面前,“你要的是自保的底牌,这玩意儿就是。不过记住了,必须在汤入口前的一瞬间验。早了,变色就过了;晚了,那就是黄泉路上见。”
沈清辞拿起卷轴,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口的暗袋里。
“谢公子费心了。”她淡淡地说,“不过,我有个问题。若是那甜汤里没毒呢?”
“没毒?”谢砚挑了挑眉,身子往后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那说明二皇子那只老狐狸变卦了。既然他不走下毒这条路,那就说明他准备了更阴的一招。到时候,满朝文武盯着你,你想全身而退,比登天还难。”
“也是。”沈清辞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所以,我得给他个理由,让他不得不走这条路,而且还得走得心甘情愿。”
谢砚眯起眼:“你想干什么?”
沈清辞抬眼看着他:“谢公子,听说过‘钓鱼’吗?”
“愿闻其详。”
“二皇子要下毒,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接触到甜汤,且不会引起怀疑的人。”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眼整个沈家,除了我那个好妹妹沈明月,还有谁合适?”
谢砚恍然大悟:“你打算利用沈明月?”
“不是利用,是借力打力。”沈清辞眼神清明,“我会让人‘不经意’地透露给沈明月一个消息。就说我为了报复二皇子,打算在太后寿宴的甜汤里动手脚,下点让人吐真话的药,以此来栽赃二皇子迫害贵女。”
“呵,这招狠。”谢砚摇了摇头,“沈明月那个蠢货,听到这话肯定坐不住。她要么会为了讨好二皇子去告密,要么会为了自保先去下药破你的局。无论哪种,她都会第一时间去找二皇子。”
“没错。”沈清辞接着说,“二皇子生性多疑。听到沈明月带去的消息,他第一反应肯定不是信,而是防备。他会想,沈清辞既然敢做,那是不是真的在汤里下了毒?为了防止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他会派人去检查,甚至……”
“甚至他会先下手为强,把原本计划给你的那碗‘加了料’的汤,换成另一碗。”谢砚接过了话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或者,他会逼迫沈明月自己去换汤,把那药下到沈明月自己要喝的那一碗里,以此来试探真假,顺便把柄落在他手里。”
沈清辞打了个响指:“这就叫借刀杀人。二皇子为了自保,肯定会把那个‘原本’要害我的毒,变成害沈明月的毒。毕竟,沈明月只是个棋子,坏了也就坏了。可他自己,输不起。”
谢砚看着她,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看利用工具的眼神,而是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京城里的贵女他见过不少,要么是花瓶,要么是蠢货,要么就是有点小聪明自以为是。
像沈清辞这样,心跟明镜似的,还能对自己亲妹妹下这种死手的人,他是真没见过。
“沈清辞。”谢砚身子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你这心计,比我想的还要深。把自己当诱饵,把妹妹当刀子,把二皇子当磨刀石。你就不怕那刀子没砍对人,先把自己给伤了?”
“怕有什么用。”沈清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不狠一点,死的就是我和我身后的人。”
她说得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砸在地上。
谢砚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认同。
“行。”他站起身,“既如此,那我就坐等看好戏了。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一句。”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
“寿宴之后,二皇子若是发现这是个局,必定狗急跳墙。到时候,你的处境会比现在危险十倍。甚至……连我也保不住你。”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坚定:“我知道。所以我更需要你活着。”
谢砚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了一句:“得嘞,为了这条小命,我也得拼了命地活着。”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外面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一点暖意。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伸手摸了摸袖口里的那根银针。
冰凉,坚硬。
这就是她的底气。
有了这根针,再加上沈明月这把刀,这场戏,已经开场了。
她转身走到佛像前,双手合十,微微拜了拜。
不是为了祈福,而是为了告祭。
告祭前世那个惨死的沈清辞,这一世,你的仇,一个一个都报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