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沈老侯爷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夜深了,院子里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偶尔几声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闷闷地传过来。
沈清辞跪坐在小几旁,提起紫砂壶,给父亲倒了一杯茶。水流细长,茶香四溢,却压不住屋子里那股子沉闷的气氛。
“爹,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沈清辞把茶盏推过去。
沈长风没有接茶。他那双握了一辈子兵器的手,此刻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盯着沈清辞,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辞儿。”沈长风声音有些哑,“明儿个太后寿宴,那龙潭虎穴……你真的非去不可?”
“这是皇命,也是规矩。”沈清辞垂着眼帘,语气平平,“沈家如今风口浪尖,我要是躲了,就是心里有鬼。去了,反而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我知道这些个规矩。”沈长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平日里威震边关的大将军,此刻却像个束手无策的老农,“可二皇子那个畜生,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在朝堂上看得真真的,这几天他看咱们家的眼神,那是赤裸裸的杀气。明日人多眼杂,万一他在你的酒菜里动什么手脚……”
“爹。”沈清辞打断了他,抬起头,眼神清亮,“您女儿不傻。这一路走来,我若是没点准备,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阴沟里了。”
她伸手握住沈长风粗糙的大手,轻轻捏了捏。
“您就放心吧。女儿手里有底牌,这次反击,不仅能保住咱们沈家,还能让那个二皇子吃个大亏。到时候,您就坐在席上看戏就行了。”
沈长风看着女儿那双笃定的眼睛,心里那种不真实感又涌了上来。
自打那次昏迷醒来后,辞儿就像是变了个人。以前那个只会哭鼻子、温柔顺从的大女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心有城府、杀伐果断的人。
“辞儿。”沈长风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叹了口气,“你这次醒来……好像变了一个人。有时候爹看着你,都觉得陌生。”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自然:“人总会变的嘛。以前是女儿不懂事,那是您和老祖宗护得好。现在家里出了事,女儿总得撑起来。要是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那才叫让爹失望呢。”
“唉,变了好,变了好啊。”沈长风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只要你能好好的,变什么样都行。今儿个早点歇着,明日……爹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知道了,爹慢走。”
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沈清辞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轻轻摩挲着刚才被父亲握过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这一世,她瞒了所有人,唯独瞒这个父亲最狠。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活得越久。
沈清辞吹灭了手边的一盏灯,屋里暗了下来,只剩下桌角那一盏如豆的灯火。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精致的小卷轴,摊开在桌上。那根泛着幽蓝光芒的银针,在灯下闪着妖异的光。
这东西,就是明日的刀。
她拿起针,动作极快又极稳地挽起袖口,找准了袖子内侧接缝的地方。针尖刺破布料,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这一针下去,缝进去的不是线,是命。
她把银针牢牢地缝在袖口的内衬里,位置正好在虎口上方。只要稍微一抬手,指尖就能碰到。
“三息。”
她默念着谢砚的话。
三息的时间,足够判定生死。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袖子,检查了一遍,确保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就在这时,窗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树叶轻轻晃动了一下。
侯府高墙之外,一处不起眼的暗影里,萧景衍一袭黑衣,半倚在树干上。夜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却像是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院墙,死死地锁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那是沈清辞闺房的位置。
手里那块碎玉,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上面甚至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血迹。
昨晚那个梦又来了。
梦里全是血,全是火,还有沈清辞绝望的脸。那种心像是被活生生挖出来的痛感,哪怕现在醒着,也依然在隐隐作祟。
“清辞……”
萧景衍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
福安站在不远处,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自家殿下这是魔怔了,大半夜不睡觉,跑来侯府墙根底下吹冷风。
“殿下,咱们……还回去吗?”福安小心翼翼地问。
萧景衍没理他,只是把那块碎玉攥得更紧了,尖锐的断口刺破掌心,他也浑然不觉。
“明日寿宴。”他盯着那扇窗,眼神阴鸷又偏执,“二皇子要是敢动她……孤就让他整个东宫陪葬。”
他想进去,想站在她面前告诉她别怕,告诉她他在。可他不能。
那个女人,现在把他当仇人。他若是去了,只会激起她的反抗,甚至打乱她的布局。
那种无力感,让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太子,倒像是个无能为力的懦夫。
“走吧。”萧景衍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窗口,转身大步走入黑暗之中,“回去备马。明日,孤要亲自去宫里候着。”
他走得决绝,背影萧索。
屋内,沈清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
“错觉吗?”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伸出两指,轻轻一捏。
“噗。”
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清辞站在黑暗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明日。”
她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