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头,地龙烧得热火朝天,加上几百号人呼出的热气,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金砖漫地,红毡铺路,四周的宫灯亮得晃眼。丝竹声没停过,咿咿呀呀地唱着些吉祥话,听得人脑仁疼。
沈清辞坐在女眷席的角落里,身上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头上除了几支素净的玉簪,什么珠翠都没戴。在一堆穿红戴绿、恨不得把家当都顶在头上的贵女中间,她这一身白,反倒显眼得让人想忽视都难。
她端着手里的茶盏,垂着眼帘,神色淡淡地,像是在发呆,实际上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前方的主位。
“哎,我说那个灵芝,看着是不是有点像咱们菜市场上卖的萝卜干?”
坐在旁边的荣阳郡主凑过来,用手里的团扇挡着脸,压低声音吐槽。
沈清辞嘴角微微一抽:“郡主慎言。那是万年血芝,二皇子的一片孝心。”
“孝心个屁。”荣阳翻了个白眼,“那是拿老百姓的血汗钱换来的面子工程。你看二皇子那得意的样,鼻孔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二皇子萧景睿正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托着个锦盒,毕恭毕敬地献给太后。
“太后,这是儿臣特意派人去极北雪山寻来的万年血芝,以此祝愿太后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萧景睿今天穿了一身紫金蟒袍,腰束玉带,看着也是仪表堂堂。他那双桃花眼含笑,声音洪亮,透着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
太后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好好好,老二有心了。来人,赏!”
“谢太后。”
萧景睿退下来的时候,目光刻意在沈清辞这边扫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清辞没看他,反倒是瞥了一眼坐在自己下首的沈明月。
今天的沈明月安静得有些反常。平日里这种场合,她早就坐不住了,恨不得把脖子伸长跟那些皇子眉来眼去。可今天,她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死死绞着手帕,袖口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她在紧张,也在期待。
她以为自己把消息卖给了二皇子,那就是立了大功。二皇子承诺过“任务取消”,她现在大概正等着看好戏,等着看沈清辞怎么当场出丑,怎么在御前翻车。
沈清辞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内衬里的那根银针。
真是个蠢货。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此时,坐在太子席上的萧景衍突然抬起了头。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上面用金线绣着太子纹章,看着肃穆,但那脸色却难看得紧。眼下一片乌青,脸颊也有些凹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摇摇欲坠的虚弱感。
这几天他显然是没睡好。
他的目光像是有实质一样,死死锁在沈清辞身上,一刻都没移开过。那种眼神,带着浓重的担忧,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惧。
“殿下,您要吃点葡萄吗?”旁边的太监福安低声问,想缓解一下这沉闷的气氛。
萧景衍没理他,只是盯着沈清辞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在怕。怕那个梦里的事情成真。怕这宴席上会出什么乱子。更怕自己如果不盯着她,下一秒她就会消失。
“太后娘娘——”
礼部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打断了萧景衍的思绪。
“吉时已到,百子甜汤呈上——”
随着这一声唱喝,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侧门。那是通往御膳房的方向。
沈清辞的背脊瞬间挺直,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这就是那道坎。
甜汤,百子,多子多福。多讽刺的名字。
只见两排穿着粉嫩宫装的侍女,手里端着漆金的托盘,鱼贯而入。每个托盘上都放着一个白玉碗,碗里盛着乳白色的甜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莲子,看着热气腾腾,香甜诱人。
侍女们脚步轻盈,依次走到每位贵女面前,弯腰放下。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
这些侍女的面孔都很陌生,显然是专门为了今天特意挑选或者调换过的。
近了。
最后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她低着头,脚步略显急促。就在她弯腰把甜汤放在沈清辞面前的那一刹那,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看见了。
在那宽大的袖口滑落下来的一瞬间,那只白净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根鲜艳的红绳。
在一片粉色的宫装袖子里,那根红绳虽然不起眼,但在沈清辞眼里,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就是她。
下药的人。
那侍女放下碗,动作极快地缩回手,红绳一闪而过,没入袖中。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沈清辞一眼,转身就退到了一旁的阴影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坐在对面的萧景衍也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一直盯着沈清辞的眼睛,看到她瞳孔骤缩的瞬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了那个侍女手腕上一闪而过的红绳。
萧景衍的手猛地抓紧了扶手,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是……御膳宫女的规制?不对,内宫的宫女系红绳,那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标记,还是……有什么特殊的任务?
不管是什么,那个侍女有问题,清辞的那碗汤也有问题!
“各位爱卿,各位女眷。”
太后满面红光地举起了面前的玉碗,声音洪亮:“今日老身这寿宴,也没什么别的规矩。这道‘百子甜汤’,乃是皇家祈福之意。你们都干了这碗汤,愿我大昭多子多福,江山绵延,也盼着你们这些个年轻人们,能早日给皇家开枝散叶!”
“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愿大昭江山永固!”
大殿里,众人齐声高呼,山呼海啸一般。
紧接着,所有的贵女纷纷起身,端起了面前的白玉碗。
沈清辞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热的碗壁。
那是冷玉,却被那汤水焐热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乳白色的汤面。红枣漂浮,莲子沉底,看着没有任何异样。
但谁也不知道,这碗底下,藏着怎样的祸心。
“喝啊,发什么呆呢?”荣阳郡主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小声嘀咕,“妈的,这太后也是,大热天喝什么热汤,也不怕流油。”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太后,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二皇子,又看了一眼虽然紧张但嘴角带笑的沈明月。
最后,她的目光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质子谢砚身上停了一瞬。
谢砚手里捏着个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沈清辞收回目光,端起碗,送到嘴边。
所有人都端起了碗。
那股子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大殿里。
“干!”
太后一声令下。
所有人仰头,动作整齐划一。
就是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