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金碧辉煌，却暗藏杀机。
随着太后一声令下，几百个贵女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白玉勺。
那勺子碰到碗壁，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在此刻寂静的大殿里，听得人格外心惊。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甜汤，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紧紧攥住了那枚缝在袖口的“渡厄针”。
该动手了。
她眉头微微一蹙，像是被额前的碎发扫到了眼睛，有些不适地侧了侧头，对着身后的青黛低语：“青黛，我头上的这支玉簪好像松了，快帮我扶一下，别一会儿失了仪态。”
青黛立刻会意，上前半步，伸出双手假装在整理沈清辞的发髻。
借着青黛宽大袖摆的遮挡，沈清辞左手端碗不动，右手极快地从袖口内衬里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一挑，一刺。
那根针尖在甜汤表面轻轻一蘸，快得就像是蜻蜓点水。
几乎是针尖触碰到汤面的瞬间，那原本泛着银光的针尖，瞬间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墨黑色。
有毒！
果然是软筋散！
沈清辞心里冷笑一声。好个二皇子，这一出手就是杀招，这是铁了心要让她当众出丑，逼她吐出所谓的“沈家通敌”供词。
她手腕一抖，那枚变黑的银针瞬间缩回袖中。
紧接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惊慌失措的神色，手像是突然抽筋了一样猛地一抖。
“哎呀！”
伴随着一声惊呼，白玉碗翻倒在桌案上。
“哗啦”一声脆响，那碗乳白色的甜汤洒了大半出来，流得满桌都是，甚至几滴汤汁溅到了沈清辞那月白色的宫装上，看着狼狈不堪。
大殿里原本和谐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沈家丫头，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怎的这般毛手毛脚？”
萧景衍猛地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但被旁边的礼部侍郎挡住了视线，只能干着急。
沈清辞慌忙离席跪下，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臣女失仪，惊扰了太后凤驾，臣女罪该万死！是臣女手滑……一时紧张……”
“紧张？有什么好紧张的？”太后不悦地眯起眼，“这汤里又没毒，还能把你吓成这样？”
沈清辞抬起头，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无措：“太后恕罪，臣女……臣女方才看到那端汤的宫女手腕上系着红绳，想起昨日在御膳房无意中听人说，那是专门给‘试毒宫女’系的标记。臣女心里一慌，生怕这汤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这才……才失了手。”
什么？试毒宫女？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太后脸上的怒意瞬间变成了惊疑，目光如电般射向站在角落里的那排侍女。
“把那宫女带上来！”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将那个手腕系着红绳的宫女押到了大殿中央。那宫女吓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沈清辞却没看那个宫女，而是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沈明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太后娘娘。”沈清辞咽了口唾沫，像是极度不安的样子，“臣女这碗洒了，实在是口渴难耐，可否……向妹妹借一碗一用？我看妹妹还没动勺，这汤定是干净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沈明月身上。
沈明月愣住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她不是已经告密了吗？二皇子说“任务取消”，说“安心赴宴”。那说明这汤里没有毒了，至少她这碗里肯定没有。
既然没有毒，姐姐为什么要借？
难道姐姐真的想在汤里动手脚，结果发现自己洒了，所以想喝我的这碗来证明清白？
可是……万一姐姐喝了没事，而我这碗里有毒呢？二皇子不会坑我吧？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瞬间，旁边的荣阳郡主开口了。
“哎哟，我说沈二姑娘。”荣阳郡主摇着团扇，一脸的不耐烦，“你姐姐不过跟你借个汤，怎么着？你那碗里是藏了金子还是银子？还是说……你知道些什么，不敢借啊？”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沈明月哪里敢反驳？
“没……没有。”沈明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虽然僵硬得要命，但还是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甜汤推了出去，“姐姐……请用。”
沈清辞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双手接过那碗汤，却并没有喝，而是恭敬地放在了自己的桌案上，正好紧挨着那一滩洒出来的汤汁。
“谢妹妹。”
放好碗，沈清辞转过身，重新跪下，大声说道：“太后娘娘！臣女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这汤确实有问题！还请太后明鉴！”
太后见她如此笃定，当即看向身边的贴身嬷嬷：“去，拿银针来，验验那洒了的汤！”
嬷嬷立刻取出一根宫廷用的银针，在那滩甜汤里搅了搅。
一息。两息。三息。
原本银白的针尖，渐渐变黑，最后漆黑如墨！
“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太后猛地拍了一下扶手，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放肆！这是谁干的？！竟敢在哀家的寿宴上下毒！”
萧景睿坐在席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沈清辞，想不通她怎么会提前发现，还搞了这么一出“借碗”的戏码。
沈清辞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当然是因为我知道，这毒原本就是给我的。
她这碗洒了，毒就洒了。
而沈明月那碗……
若是二皇子信了沈明月的告密，为了自保取消了下毒，那沈明月这碗就是干净的。
若是二皇子没信，或者为了借刀杀人换了毒……那沈明月自己喝了也是个死。
但现在的局面，对她最有利的是——毒被验出来了，而且是在她“失仪”洒出的汤里验出来的。这就证明了她是受害者！
“太后！此事定有蹊跷！”沈清辞大声道，“那宫女手腕系红绳，定是有人指使！臣女斗胆，请太后彻查！”
就在这时，大殿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那个被押着的红绳宫女，趁着侍卫不注意，竟然猛地撞向了旁边的沈明月！
这一下极其突然。
“啊！”沈明月尖叫一声，被撞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后倒去，袖口里的东西顺势滑了出来。
“啪嗒。”
一个油纸包掉在了地上，纸包散开，里面露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离得近的一个眼尖的贵女突然叫道：“那是什么？！”
太后目光如炬：“捡上来！”
侍卫立刻捡起那个纸包，呈了上去。太后身边的太医凑过去闻了闻，脸色大变：“太后，这……这是西域软筋散的粉末！”
轰！
这回，整个慈宁宫都炸锅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刺向沈明月。
这毒药，竟然是从沈明月的袖子里掉出来的！
沈明月彻底傻了。她看着那个纸包，脑子一片空白。
这……这不是二皇子给她的吗？说是用来防身的，或者是让她万一有机会给沈清辞用的……怎么会掉出来？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撞她的宫女……是二皇子的人？不，她是想毁了我！
“来人！把沈明月拿下！”太后震怒，声音都尖利了，“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哀家宫中行凶！你意欲何为？！”
两个侍卫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明月。
沈明月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终于明白了，她就是个棋子！二皇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她！
她是个替死鬼！
“不！不是我！太后！不是我！”沈明月尖叫着，在绝望中，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了坐在高位上一脸冷漠的二皇子萧景睿。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是他！是二殿下！”沈明月疯了一样指着萧景睿，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破锣，“是二殿下给我这药！是他让我做的！他说事成之后让我当侯府嫡女，还要纳我侧妃！太后明鉴啊！我是被他指使的！毒也是他给的！”
此言一出，满座死寂。
萧景睿霍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脸色难看至极。
“满口胡言！”他指着沈明月，气急败坏地吼道，“沈明月，你这是死到临头还要拉人垫背！孤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给你毒药？分明是你嫉妒你姐姐，想下毒害人，事情败露了才敢污蔑孤！”
“我没有！你给我玉佩！你让赵师爷传话！”沈明月哭得撕心裂肺，“我都记得！你这杀人凶手！”
“住口！”太后厉声喝止，目光在萧景睿和沈明月之间来回扫视，眼中满是寒意，“都给哀家拖下去！严加审问！今日若是查不出个水落石出，谁也别想走出这慈宁宫的大门！”
沈清辞依旧跪在地上，头低垂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在这场混乱的风暴中心，她依旧是最安静的那个人。
只是，她的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微微上扬。
这一局，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