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大门紧闭,外头的风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但这大殿里头的空气,却比外面的刀子还冷。
沈明月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渐渐远了,只剩下几个回音还在梁柱间荡悠。她就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朝文武震惊的表情。
萧景睿跪在太后面前,那蟒袍的前摆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湿哒哒的。他拼命磕头,额头上撞出了红印子,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惊恐和委屈。
“母后!您千万不能信那疯女人的鬼话!”萧景睿抬起头,眼睛通红,“儿臣与她素无瓜葛,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可能指使她下毒?这分明是有人要害儿臣!这是栽赃!是赤裸裸的栽赃!”
太后坐在凤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手里捏着那串佛珠,转得飞快,显然心里正在权衡利弊。
二皇子毕竟是她的亲儿子,但这下毒谋害贵女、意图在寿宴上制造混乱的罪名太大,一旦坐实,连她也保不住。
“栽赃?”沈清辞这时候开了口。
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跟刚才那个惊慌失措打翻汤碗的判若两人。
她手里拿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张,往前走了两步,跪在御前。
“陛下,太后。”沈清辞双手呈上那叠纸,“臣女这里还有一份东西,是臣女府中大管家刘福的亲笔供词。”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旁边的皇帝接过那叠纸,展开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刘福?”皇帝眯起眼,“这名字朕听说过,不就是前阵子沈家抓的那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吗?”
“正是。”沈清辞声音清脆,“刘福招供,半月前,有人通过中间人收买了他,给了他一笔巨款,让他将一封伪造的‘通敌密信’藏入臣女父亲的书房,意图构陷沈家勾结北狄,意图谋反。”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跪在地上的萧景睿。
“而那个收买之人,经刘福指认,正是二皇子府上的心腹赵师爷。”
“啪!”
皇帝猛地将供词拍在龙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萧景睿!你还有什么话说!”皇帝怒不可遏,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先是栽赃沈家通敌,现在又要在寿宴上下毒!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昭的律法!”
萧景睿脸色煞白,这回是真的慌了。
他没想到沈清辞手里居然还留着这一手!那个刘福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有供词?
“父皇!这是假的!这是伪造的!”萧景睿声嘶力竭地辩解,“沈家这是为了脱罪,故意诬陷儿臣!那刘福肯定是被屈打成招的!父皇,沈清辞想废了太子妃,转头就勾结外人想搞儿臣,这心思也太歹毒了!”
“歹毒?”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太子萧景衍,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冰锥子一样扎在人心上。
萧景衍慢悠悠地站起身,手里把玩着一本折子,看都没看萧景睿一眼,只是对着皇帝拱了拱手:“父皇,儿臣觉得,二皇兄说这供词是假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萧景睿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感激涕零地看向萧景衍:“大哥……”
“不过嘛,”萧景衍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这供词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倒是二皇兄说刘福被屈打成招,那咱们就来说说这毒药的来源。”
他手里那个折子被随意地扔到了萧景睿面前,摊开的页面上,赫然盖着御药房的朱红大印。
“这是儿臣昨夜从御药房调出来的暗账。”萧景衍淡淡地说,“半个月前,二皇兄以‘调理身体’为由,从御药房提走了三剂西域软筋散。那账本上,白纸黑字,签的可是赵师爷的名字。”
萧景睿看着那本折子,像是看到了一张催命符。
“怎么可能……这……这怎么可能查到……”他喃喃自语,浑身发抖。
御药房那是皇家的重地,暗账更是绝密,萧景衍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能查到?他不是一直不理朝政,只顾着在女人堆里混吗?
萧景衍走到大殿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弟弟。
“软筋散这东西,平日里虽有,但管控极严。二皇兄一口气提走三剂,又是恰好在沈家出事的前后。怎么,二皇兄身子骨虚成这样,一次要用三剂猛药?”
“还有,”萧景衍转过头,看向沈清辞,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沈清辞看到萧景衍眼底那抹深深的黑眼圈,还有那极力压抑的红血丝。她心里微微一动,这一刻,她知道,他是在帮她。
不是以前那种霸道占有式的“帮”,而是作为一个盟友,一个战友。
“今日沈明月袖中掉落的药粉,经太医查验,正是软筋散。”萧景衍声音冷硬,“人赃并获,来源确凿。二皇兄,这你还要抵赖吗?”
这一套连招,打得萧景睿毫无还手之力。
一边是沈清辞呈上的栽赃未遂证据,一边是萧景衍查出来的毒药来源。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就算他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这……这不是我的意思!是赵师爷!是赵师客单独干的!”萧景睿还在垂死挣扎,“我根本不知道他用毒做什么!父皇,儿臣冤枉啊!”
“够了!”
皇帝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龙案。
“冤枉?朕看你是死到临头还不悔改!赵师爷是你的人,他敢擅自调动御药房的药?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皇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殿门口的侍卫:“把这个逆子给朕拖下去!禁足府中!没有朕的手谕,谁也不许探视!还有那个赵师爷,立刻让大理寺去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架起萧景睿。
萧景睿双臂被反剪在身后,还在拼命挣扎:“父皇!父皇开恩啊!这是太子和沈清辞联手害我!他们早有预谋!父皇——”
他的喊叫声一路传到了殿外,最后消失在风中。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想到,原本热热闹闹的寿宴,竟然会变成这样一个修罗场。二皇子完蛋了,而且是一败涂地,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荣阳郡主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差点没把手里的团扇给捏碎了。
“我去……”她小声嘀咕,“太子今儿个是吃错药了?这么配合?这也太狠了吧,一点活路都不给留。”
沈清辞依旧跪在地上,低眉顺眼,一副恭顺的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全是冷汗。
这一仗,赢了。赢得比想象中还要彻底。
萧景睿被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猛地回过头来。
那双往日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却赤红得像要滴血。他死死盯着沈清辞,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爱慕和算计,只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种仇恨,像是毒蛇一样,缠在沈清辞的心头。
沈清辞没有回避,抬起头,冷冷地回视过去。
萧景睿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口型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沈清辞看懂了。
他在说:沈、清、辞,我、不、会、放、过、你。
侍卫狠狠推了他一把,萧景睿踉跄着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危机解除,但沈清辞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断了一条手臂的疯狗,咬起人来才最致命。
太后这时候才缓过神来,看着这满地的狼藉,疲惫地摆了摆手:“行了,今日这宴,也别散了。都散了吧,让哀家静一静。”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沈清辞也站起身来,准备随着沈老侯爷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个了断吧。那个悬在头顶上的“太子妃”名分,该扔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再次向太后和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太后。”沈清辞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毒酒之事虽然真相大白,但臣女心里还有一事,想在今日,一并了结。”
正准备起身的皇帝动作一顿,皱眉看着她:“还有什么事?”
“关于……太子殿下与臣女的婚约。”
萧景衍正要往外走,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大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的女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沈清辞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太后寿宴本是喜事,却因为臣女引起如此风波。臣女福薄,德行浅薄,实在配不上太子殿下。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臣女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解除这门婚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