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刚才那场闹剧就像是还没散场的戏,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现在二皇子刚被拖下去,还没等大家松口气,沈清辞这第二锤子又砸下来了。
退婚?
这两个字在太后寿宴上提出来,那跟指着皇帝鼻子骂也没什么区别。毕竟这婚事是太后当年亲自指的,也是皇帝下旨定的。这时候退婚,那不是打皇家的脸吗?
荣阳郡主手里的酒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酒洒了一裙子。她张大了嘴,看着沈清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丫头……疯了吧?”她小声嘀咕,“刚才怼二皇子也就算了,现在连太子都不放过?”
沈清辞没理会周围那些惊愕、嘲讽或者是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锦盒是紫檀木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手搭在盒扣上,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个动作上。
“啪嗒。”
盒盖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翠,只有七块碎玉。
每一块都被用金粉细细地补过,拼凑在一起,能隐约看出是个双鱼佩的模样。那是当初萧景衍送她的定情信物,后来被他亲手摔碎了,她是一块一块捡回来的。
萧景衍正要转身离开,听到声音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目光死死锁在那盒碎玉上。那双鱼佩……那是他弱冠那年亲手刻的,后来……后来怎么了?
“沈清辞。”萧景衍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要干什么?”
沈清辞端着那个锦盒,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御座上的太后和皇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太后娘娘,陛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臣女沈清辞,与太子殿下虽有婚约,然臣女福薄德浅,性子愚钝,实在配不上太子殿下这般金尊玉贵之人。”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张素净的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这玉已碎,情分已断。今日当着太后、陛下与满朝文武之面,臣女斗胆恳请——解除婚约,放臣女自由。”
轰!
这下子,整个慈宁宫算是彻底炸锅了。
那些原本准备看戏的大臣们,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沈家这大女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刚才斗倒了二皇子,现在又要在御前退婚?这沈家是要跟皇室对着干啊?
太后脸上的褶子抖了抖,刚要开口骂人,就看见萧景衍像是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沈清辞!”
萧景衍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个锦盒,呼吸急促得像个拉风箱。
“你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退婚?你想都别想!”
他的脑海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看到这盒碎玉的那一刻,那些被压抑的、破碎的记忆碎片,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涌来。
冷宫。
破败的窗纸,呼啸的北风。
他手里端着一杯黑乎乎的毒酒,手抖得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钻心。
“喝了吧。”
他的声音冷漠无情,像是在对一只蝼蚁说话。
面前那个白布缠眼的女子,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接过了那杯酒。她甚至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萧景衍,我不欠你了。”
她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襟。她倒在他怀里,身体一点点变冷。
那种冷,顺着他的记忆,传到了现在的身体上。
“不……不是我……”
萧景衍松开了手,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撞在旁边的桌案上。
“哐当!”
桌上的酒爵被他带翻了,酒水流了一桌子。
他抱着头,剧烈地喘息着。那个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杯酒……二皇子在暗处笑得阴森……“殿下心软,臣弟帮您换了一杯……”
“啊——!”
萧景衍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画面抠出来。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沈清辞死了。
是他亲手给她递的毒酒,但他本意是给假死药!是二皇子换的!是那个混蛋换的!
他抱着沈清辞冰冷的尸体,从白天坐到深夜,直到第二天宫人来收尸,他才松手。
那时候,他手里攥着这块摔碎的玉佩,对着她的尸体,颤抖着说了一句话:
“我杀的,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肉。
原来是他。
是他害死了她。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送上了黄泉路。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福安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去扶住萧景衍。
萧景衍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着沈清辞的目光里充满了绝望、悔恨,还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渴望。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对不起,想告诉她那杯酒不是他的本意。
可他动不了。
因为他看到了沈清辞眼里的决绝。
那不是爱,那是对他彻彻底底的死心。
沈清辞看着萧景衍那副模样,心里猛地一抽。
他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这么痛苦?像是丢了魂一样。还有他刚才那句“不是我”……是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牙,把心头那丝莫名的波动强行压了下去。
不管他在发什么疯,这条路她已经走了这么远,绝不能回头。
“太后娘娘。”沈清辞再次磕头,“臣女心意已决。还请太后成全。”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上。
太后叹了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辞,又看了看那个失魂落魄的太子。
“罢了。”
太后挥了挥手,像是苍老了十岁,“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沈家丫头意已决,这婚……便退了吧。”
“准了。”
皇帝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退婚。”
这两个字,终于落地了。
沈清辞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碎裂。
她重新给太后和皇帝磕了个头:“臣女,谢主隆恩。”
就在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景衍右手边那只青铜酒爵,被他生生捏碎在掌心里!
锋利的铜片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合着酒液,顺着指缝滴落下来。
“滴答。”
“滴答。”
鲜红的血落在金砖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萧景衍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他就那么站着,用那只染血的手指,指着沈清辞。
他的手指在颤抖,剧烈的颤抖。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想喊,想叫,想把这辈子的悔恨都喊出来,但最终挤出来的,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
“沈清辞……你若敢……”
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沈清辞的脸变得模糊不清,最后化作一片黑暗。
萧景衍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