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只有那鲜红的血,顺着萧景衍的手指,一滴滴砸在金砖地上。
“滴答。”
“滴答。”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谁也没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太后捂着胸口,一脸的惊愕;皇帝沉着脸,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萧景衍还在那硬撑着,那只受伤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眼神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沈清辞,像是要把她看穿。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那种破风箱似的喘息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谢砚。
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袍,袖口甚至还沾了点刚才洒出来的酒渍。但他这一站,整个人身上那种慵懒的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挺拔。
他把手里那个捏瘪了的酒杯随手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迈开步子,走到了大殿正中央。
所有人都在看他,连皇帝都愣住了。
谢砚对着御座上的太后和皇帝,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
“太后娘娘,陛下。”
他的声音清朗,不急不缓,在这空旷的大殿里传得老远。
“质子府初立,府里冷清,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实在有些不像话。”谢砚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笑意,目光却穿过重重人群,直直地落在了沈清辞身上,“臣,斗胆恳请太后、陛下做主,允臣求娶沈家嫡女——沈清辞,为质子妃。”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荣阳郡主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团扇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我去!谢砚你小子吃错药了?!你要娶沈清辞?”
文武百官更是炸了锅。
质子求娶侯府嫡女?这算什么事?且不说身份悬殊,这沈清辞刚才才闹着要跟太子退婚,转头就嫁给质子?这打皇家的脸打得也太响了!
萧景衍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谢砚,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那个眼神,像是要吃人。
“谢砚!”他嘶哑着嗓子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你……你敢!你这是在跟孤抢?!”
谢砚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仿佛那个满脸鲜血、随时都要暴走的太子是个空气。
他只是看着沈清辞,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有些发怔的女子。
他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得有些诡异,却又像是说给全天下听。
“沈姑娘,那天在古寺,我说过。”
“若有一日,你需要一个靠山,我随时都在。”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谢砚。
那天在古寺,他们结盟,是为了对付二皇子,是为了自保。他们的盟约里,有过利用,有过算计,甚至有过互相防备。
唯独没有……求娶。
这是他的临时加码。
为什么?
谢砚看着她疑惑的眼睛,眼神平静而笃定,像是在无声地说:信我。
沈清辞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
萧景衍满手是血,脸色惨白如纸,那双曾经高高在上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绝望和痛苦。那种痛楚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觉得心尖都在发颤。
那是她爱了两辈子的男人。
那是杀了她一次的男人。
一边是满身血债、让她万劫不复的过去,一边是深不可测、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撑腰的未来。
选哪个?
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肺腑里的最后一点犹豫都挤了出去。
她转过身,对着御座上的太后和皇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太后娘娘,臣女……愿嫁。”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大殿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彻底炸开了。
“啊——!”
萧景衍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身子猛地一晃。紧接着,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洒在御阶之上,触目惊心。
“殿下!殿下!”
福安尖叫声撕心裂肺。
萧景衍连眼皮都没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谢砚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萧景衍。
周围的一众太监都傻了,完全没想到这个质子敢动手扶太子,而且动作比谁都快。
谢砚一把揽住萧景衍的腰,也没嫌弃他那一手的血和嘴里的腥气,直接把他背到了背上。
萧景衍意识已经模糊了,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谢砚背上。
就在谢砚准备把他往外走的时候,背上的萧景衍突然动了动。
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死死抓住了谢砚的肩膀。
他凑到谢砚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恶毒无比地说:
“谢砚……你若负她……孤……孤屠你全族。”
谢砚脚步顿都没顿,背上的肌肉反而绷紧了一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在萧景衍耳边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殿下放心。只要殿下别再去送死,臣自然会把她照顾好。”
说完,他不再理会背上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男人,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
沈清辞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回头。
直到耳边传来了脚步声,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起来吧,沈……以后该叫你质子妃了。”
是谢砚。他送完萧景衍又回来了,身上还带着萧景衍的血腥气,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
沈清辞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握住。
借力站起身来,她觉得膝盖有些发麻,但身板却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
她和谢砚并肩站在大殿中央。
身后是昏死过去的太子,是满脸震惊的皇帝和太后,是交头接耳的满朝文武,还有那满地的碎玉和鲜血。
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结束了。
“走吧。”谢砚轻声说,“回家。”
沈清辞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出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时,外面的夜风呼啸着灌了进来。风吹起她的衣袖,有些冷,也有些疼。
就在这一刻,没人看见,沈清辞的眼角,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那滴泪混在夜风里,瞬间就干了。
……
侯府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车厢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沈清辞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锦盒。那七块碎玉,被她重新用帕子包好,贴身放进了怀里。
青黛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偷偷看了自家小姐好几眼。
“小姐……”青黛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您真的……要嫁给那个质子?”
沈清辞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脑海里闪过萧景衍倒下时那双绝望的眼睛,还有谢砚在古寺里那个笃定的眼神。
“不嫁给质子,难道留下来当太子妃,再去死一次吗?”
她声音很冷,冷得像这宫墙外的夜色。
“回府。”
沈清辞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最后一点柔情也散去了,只剩下坚硬的铁石。
“准备嫁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