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闷响,停在了定北侯府那扇朱红的大门前。
天还没大亮,晨雾笼罩着街巷,侯府门口的石狮子看着都有点阴森。门房显然是接到了消息,早早地就候着了,一见马车停稳,几个小厮赶紧跑过来打千儿。
车帘子掀开,谢砚先跳了下来。
他今天穿得还是昨晚那身青袍,只是把领口拢得更紧了些,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看着像是要去逛窑子,而不是刚从一场腥风血雨的宫廷寿宴上回来。
“到了。”
谢砚侧过身,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清辞扶着青黛的手下了车。她这一晚上没合眼,眼底有点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把刚磨好的刀子。
“多谢质子殿下送我回来。”沈清辞淡淡地说,语气客气得疏离。
“别这么见外。”谢砚把折扇“刷”地一声打开,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既然咱们都要成亲了,以后这就是顺路。”
沈清辞没接话。
谢砚看着她那张冷冰冰的脸,也不觉得尴尬,收了折扇,敲了敲掌心。
“我就不进去了。这会儿侯爷估计正等着训话呢,我这身份,进去不合适。”他往侯府大门里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三天。三天后,我来提亲。”
沈清辞皱眉:“怎么提?”
“按大昭的规矩。”谢砚说得一本正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咱们一样都不能少。我就算是个质子,娶媳妇也不能让你受委屈,让人看了笑话。”
沈清辞有些意外。
六礼走全,那是正妻才有的待遇。而且这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个把月。可按现在的局势,拖那么久……
“怎么?嫌慢?”谢砚看穿了她的心思,凑近了一步,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混着血腥味飘过来,“放心,该快的地方,自然有快的法子。我谢砚想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说完,他也不等沈清辞回答,转身跳上马车,对着车夫挥了挥手:“回府!困死了,回去补个觉。”
马车吱呀吱呀地远去了,消失在晨雾里。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车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小姐,咱们进去吧。”青黛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老爷还在书房等着呢。”
“嗯。”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侯府里静悄悄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连咳嗽声都没有。显然,昨晚宫里发生的事情,早就传回来了。二皇子被押,太子吐血,大小姐退婚改嫁质子……这一桩桩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这会儿谁敢大声喧哗,那就是找死。
沈清辞穿过回廊,直接去了正院的书房。
门虚掩着。沈长风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本兵书,但这书拿倒了,他也浑然不觉。桌上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上面漂着层茶渍。
听到脚步声,沈长风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清辞发现父亲的鬓角似乎又多了几根白发。
“回来了?”沈长风声音有些哑。
“回来了,父亲。”沈清辞走到桌前,跪了下来,“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沈长风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儿,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好半天才叹了口气,把那本倒着的兵书扔在一边。
“起来吧。地上凉。”
沈清辞没动:“父亲不问女儿为什么要嫁谢砚吗?”
“你要是不想嫁,谁能逼你?”沈长风苦笑了一声,“昨儿个那么大的场面,你连太子的面子都敢驳,连太后的寿宴都敢砸。既然你都敢做了,肯定是想清楚了。”
沈清辞低下头:“父亲,谢砚虽然身份特殊,但他手里有权,也有脑子。女儿嫁给他,或许比嫁给太子更安全。”
“安全?”沈长风摇了摇头,“那是火坑。质子府那种地方,那是朝堂斗争的最前线。你这一跳进去,以后想要抽身,可就难了。”
“女儿已经没退路了。”沈清辞抬起头,眼神坚定,“跟了太子是死,跟了二皇子也是死。只有跟着谢砚,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沈长风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像是妥协了一般,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行!你要嫁,那就嫁!”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把她扶了起来。
“咱们定北侯府的女儿,不能让人看扁了。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给我硬气点走下去。”
沈长风看着女儿那张还没长开却已经显露杀气的脸,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了。
“不过,辞儿。”沈长风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你要记住了。嫁进质子府,那是你选的夫君。但若有一天……若是那天真的过不下去了,或者是谢砚变了心,亦或是发生了什么没法收拾的事……”
他顿了顿,手放在沈清辞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沈家永远是你唯一的后路。只要爹还在一天,只要侯府这面大旗还没倒,你想回家,爹就给你开门。哪怕拼了这条老命,爹也能护你周全。”
沈清辞鼻子一酸。
前世,父亲是为了护她,在朝堂上被二皇子的人参了一本又一本,最后气得吐血而亡。那时候她还在宫里傻乎乎地以为太子是她的天,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女儿……记住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眼眶里的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行了,回去歇着吧。”沈长风摆摆手,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这三天你也别闲着。既然要成亲,嫁妆什么的,该备的还得备。咱们沈家虽然不如以前阔绰,但份子钱不能少,别让质子府那帮人看扁了。”
“是。”
沈清辞给父亲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刚一出书房的门,外面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
当天晚上,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对着烛光核对着嫁妆的单子。青黛在一旁研墨,时不时偷眼看她,想说话又不敢说。
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声从后院的方向传了过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是我……我没下毒……是二殿下……是二殿下让我做的……”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鬼嚎一样。
青黛手里的墨条“啪”地一声断了。
“小姐……”青黛吓得脸色发白,“那是二小姐院子里的声音?”
沈清辞翻过一页账册,头也没抬:“嗯。”
“她……她疯了?”
“软筋散的毒解了,但心里的毒解不了。”沈清辞淡淡地说,“二皇子被押,没人保她了。而且……她在御前当众指认二皇子,不管最后查实没查实,二皇子那边的人都不会放过她。她现在是吓破了胆。”
“那……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毕竟也是……”
“看什么?”沈清辞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到窗边。
隔着两层院子,那边影影绰绰的火光乱晃,夹杂着丫鬟婆子们压低声音的呵斥和安抚。
“这都是她自找的。”
沈清辞看着那团火光,眼神漠然。
前世,沈明月为了讨好二皇子,没少给她使绊子。最后沈家落难,也是沈明月第一个上去踩了两脚,还抢了她的首饰去讨好太子妃。
现在,这只是个开始。
“去把窗户关上。”沈清辞转身坐回桌边,“吵死了。明天还要赶制嫁衣,别听这些闲言碎语,误了时辰。”
“哦,哦。”青黛连忙跑过去关窗。
窗户关上的那一刻,那凄厉的哭声被隔绝在了外面。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花爆裂的一声轻响。
沈清辞拿起笔,在账册的一行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个圈。
三天后提亲,六礼走全。
谢砚,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场戏,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角?
她看着那个黑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管你是谁,这盘棋,既然下了,就得陪我把最后一步走完。
“青黛。”
“小姐?”
“明天一早,去库房里,把那套红珊瑚的头面找出来。”
“是!”
沈清辞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