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得很，知了在树杈上没命地叫，听得人心烦意乱。
沈府的大门口却没闲着。两辆宫里的马车停在那儿，明黄色的轿帘子还没掀开，就把沈府那个新上任的管家吓得满头大汗，弯着腰在门口候着。
来的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女官，还带了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沈姑娘在哪呢？”那女官声音尖细，透着股子不耐烦，“太后娘娘特意让王嬷嬷过来指点指点喜事儿，怎么还得咱们等着？”
新管家赶紧作揖：“哎哟，姑娘稍安勿躁。大小姐正在内院候着呢，这就传，这就传。”
沈清辞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杯凉茶，听青黛在那比划门口的情形。
“宫里的人，鼻子都朝天。”青黛撇撇嘴，“小姐，这王嬷嬷是什么来头？以前没听说过啊。”
“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听说从小照顾太后长大的。”沈清辞放下茶杯，“不过是个喜娘的名头，实际上是太后的一双眼睛。”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褐色比甲的老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大箱子的宫女。
这就是王嬷嬷。
她看着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笑，那笑容看着慈眉善目，可那双眼睛……沈清辞被她扫了一眼，觉得自己像是被没穿衣裳一样，从头到脚都被打量了一遍。
“见过沈姑娘。”王嬷嬷行了个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来伺候姑娘备嫁。”
“嬷嬷客气了。”沈清辞起身回礼，“劳嬷嬷跑一趟。”
王嬷嬷摆摆手，身后的宫女立刻把那两个大箱子抬上桌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匹布料，最上面那一匹，正红正红，光看着就觉得晃眼。
“这是太后娘娘特意赏的正红云锦。”王嬷嬷伸手摸了摸那布料，语气里透着股子优越感，“太后娘娘说了，沈家女出嫁，那代表的可是大昭的脸面。外头那些市面上的料子哪能入眼？这可是宫里织造局花了半年功夫才织出来的，也就配姑娘这身份。”
沈清辞伸手摸了摸。那是顶好的云锦，摸在手里跟流水似的，滑腻得很。
“谢太后娘娘赏。”沈清辞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赏布料，分明是太后在敲打她。你是大昭的脸面，所以你的一举一动，都得给我时刻盯着。
“姑娘，时候不早了。”王嬷嬷拍了拍手，“把绣娘叫进来吧，咱们赶紧量体裁衣。这云锦难伺候，剪裁的时候要是手抖了，那可是大罪过。”
绣娘是从京城里最好的成衣铺子请来的，手艺没得说，就是胆子小。一见王嬷嬷那双鹰眼盯着，手里的软尺都有些哆嗦。
沈清辞张开双臂，任由绣娘在她身上比划。
王嬷嬷就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可那眼神一直没离开过沈清辞。不光是人，她连沈清辞身上穿的那件旧罗裙都没放过。
那眼神，像是一把无形的尺子，在量这布料的厚薄，在数这针脚的疏密。
沈清辞不动声色。她知道，王嬷嬷这是在看她的“底细”。看她是真穷还是装穷，看她有没有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量完尺寸，绣娘退出去画样子了。王嬷嬷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
“姑娘这屋子，倒是清静。”王嬷嬷随口说道，顺手拉开了沈清辞衣柜的门。
柜子里衣服不多，春夏秋冬也就那么几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王嬷嬷翻了翻，没看出什么破绽，又把门关上了。
待到王嬷嬷去院子里吩咐宫女搬东西的空档，青黛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姐，刚才您去更衣的时候，那个王嬷嬷进来了。她在你梳妆台跟前站了一会儿，还翻了翻你的抽屉。”
“哦？”沈清辞挑了挑眉，“偷东西了？”
“那倒没有。”青黛摇摇头，“我就是眼角余光扫见她动了动第二个和第三个抽屉，后来又原样关上了。奴婢没敢出声，怕那是宫里的规矩。”
“没偷就好。”沈清辞淡淡地说，“不用拦她。她想看就让她看。”
青黛有些不解，但也不敢多问。
傍晚时分，王嬷嬷亲自端着一个小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个瓷碗，还冒着热气。
“姑娘，折腾了一天，想必也累了。”王嬷嬷把那碗汤放在桌上，笑眯眯地说，“这是奴婢按宫里的方子熬的安神汤，太后娘娘当年睡前也常喝。您趁热喝了，晚上睡得香。”
那汤色清亮，闻着有股淡淡的百合香。
沈清辞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王嬷嬷那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脸。
若是换了以前，她肯定得防着这碗汤里有猫腻。但现在……
她端起碗，轻轻吹了吹，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甜味，确实没什么怪味。
果然无毒。
“嬷嬷费心了。”沈清辞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王嬷嬷手里，“嬷嬷今日辛苦，这点银子拿去给手下姐妹们买点茶水喝。”
王嬷嬷推辞了两下，也就笑着收下了。
等王嬷嬷走了，屋里只剩沈清辞和青黛两个人。
沈清辞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上面的两个抽屉。
这里面放的都是些平日里不常用的簪子和零碎物件。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有个习惯，每次关抽屉的时候，都会把把手朝左边摆。
可现在，第二个抽屉的手把朝右，第三个抽屉的手把却朝左。
顺序乱了。
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连那支断了的金簪子还在原位。
“她在找东西。”沈清辞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皱。
“找什么？”青黛问，“咱这穷得叮当响的，能有什么值得宫里嬷嬷找的？”
“不知道。”沈清辞摇摇头，“要是找珠宝，她翻箱子就行。要是找把柄，她应该去翻书信或者账册。可她只翻了梳妆台……”
沈清辞想起前世，太后确实是个疑心极重的人。派个嬷嬷来，名为辅助，实为监视。但这嬷嬷翻箱倒柜的架势，又不像是单纯来查她有没有谋反的。
难道是在找别的什么？
不过不管是什么，只要那碗汤没毒，只要王嬷嬷没动手害她，那就说明——太后暂时不想让她死。
甚至，太后这门亲事，不仅没反对，还赏了红锦，这说明太后是乐见其成的。
“看来，太后这是想借我的手，去掣肘质子府，或者是借质子的手，来平衡太子。”沈清辞冷笑一声，“也好，大家都互相利用，这才热闹。”
她把两个抽屉的手把重新摆正，都朝向左边。
“睡觉。”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还得给那帮宫里来的绣娘派活呢。这云锦娇贵，别让她们给糟蹋了。”
青黛吹熄了外间的灯，只有床头还留着一盏如豆的烛火。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像是没完没了。
沈清辞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那碗安神汤的药效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王嬷嬷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嬷嬷，不简单。
也许以后，这还能成为一把刀。
不过现在，她只想睡个好觉。明天那老嬷嬷肯定还得来盯着量尺寸，得养足了精神跟她斗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