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这三天热闹得跟过年似的,但也透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感。
太后赏的那匹正红云锦被抬进了绣房,几个手艺顶尖的绣娘轮班倒,没日没夜地在那儿赶工。王嬷嬷就像个门神,搬了把椅子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盘问祖宗十八代。
到了第十八天深夜,月亮早就躲进了云层里,外头黑灯瞎火,只有绣房里头还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沈清辞躺在榻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睡不着。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就像是有条蛇在后脖颈上爬,凉飕飕的。
“嗒。”
极轻的一声脆响。
不是风声,不是老鼠,那声音太脆,像是瓦片被什么东西踩断了。就在屋顶。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从榻上坐了起来。她没叫醒睡在外间打地铺的青黛,披了件外裳,连鞋都没提好,赤着脚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
夜风顺着回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沈清辞贴着墙根,猫着腰,几步就窜到了绣房外的廊柱后面。
绣房的门被王嬷嬷上了锁,钥匙估计贴身藏着。但那窗户……
只见一道黑影,像是个断了线的风筝,悄无声息地从后窗那道窄窄的缝隙里翻了进去。那动作快得吓人,连个衣角都没晃荡。
沈清辞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一息,两息,三息。
还没数到第五下,那道黑影又从里面钻了出来。还是翻窗户,落地无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后院那堵围墙外头。
那人走的是西墙。
沈清辞站在原地没动。追?那是傻子。那人身手那么好,她这小身板上去就是送菜。
她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定周围再没动静了,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走到绣房门前。
还好,这侯府的老锁具,对付王嬷嬷那种细心人管用,对付她这种两辈子摸爬滚打过的,也就是个摆设。
“咔哒。”
轻响一声,锁开了。
沈清辞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那件还没完工的嫁衣,正平铺在案板上。正红的云锦在烛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金线绣出的凤凰栩栩如生,美得惊心动魄。
沈清辞拿起那只凤凰。
她记得很清楚,那黑影刚才就在这一块停住了。
她伸出手,沿着凤凰的内衬慢慢摸索。手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触感,不像是布料的纹理,倒像是……
她的手停在了左襟的位置。
那里有一排极细密的针脚,颜色跟内衬一模一样,若是拿远了看,根本瞧不见。
沈清辞拔下头上的玉簪,用簪尖轻轻挑开那个线头。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绣花针,从线缝里掉了出来,落在桌案上。
沈清辞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针尖上,泛着一层幽幽的暗蓝色光泽。
淬毒的。
而且是见血封喉的那种剧毒。
若是有人穿上这件嫁衣,稍微一用力,那根针就会扎进皮肉里。不用多,只要破一点点皮,这毒顺着血流走,不出半个时辰,人就会暴毙。
到时候,这就是一场意外。
沈家女大婚前试穿嫁衣,不幸被暗藏的绣针扎伤,毒发身亡。谁也怪不着,只能怪这嫁衣做得太精致,连毒针都藏得住。
“妈的。”
沈清辞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手段,够狠,够阴。
她用簪子夹起那根针,在灯下晃了晃。这毒看着眼熟,有点像前世的“七步倒”,但又不完全像。不管是哪种,目的只有一个——让她死在大婚之前。
死了,事情就闹大了。
死个质子妃,那是小事,关键是这会牵扯出沈家,牵扯出质子府,甚至可能让还没站稳脚跟的谢砚背上克妻的晦气名声,彻底失去在这个朝堂上立足的资本。
谁受益?
二皇子?他虽然被禁足了,但手还没断。还是说……那位看似和蔼的太后?
沈清辞没细想,她把那根淬毒的绣针重新小心翼翼地塞回了线缝里,又把那个线头用簪子挑着,重新系好。
完事后,她把嫁衣原样叠好,放回箱子里,锁好。
做完这一切,她吹灭了灯,又像猫一样溜了出去,重新把锁挂好。
回到房间,青黛还在呼呼大睡。
沈清辞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让她死?没那么容易。
既然你们这针都缝进去了,那这戏,她得配合着演一演。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青黛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正准备伺候小姐梳洗,一推开门,就被沈清辞那一脸的“惨白”给吓了一跳。
“小……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青黛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铜盆扔了。
沈清辞靠在床头,脸色确实不好看,那是特意用了一点粉底调出来的效果,看着虚弱极了。
“青黛。”沈清辞声音虚飘飘的,“昨天晚上……我梦见那嫁衣在哭。”
“啊?”青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哭什么呀?”
“哭里面有冤魂。”沈清辞叹了口气,“你去,把门打开。”
青黛虽然害怕,但还是乖乖去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沈清辞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正好能让守在院子里的王嬷嬷和那帮绣娘听见,说道:“昨晚我鬼使神差地想去看看嫁衣,结果……手被扎了一下。”
她伸出那只白净的手,指腹上光洁如新,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但她捂着胸口,一副痛苦的样子:“那针上有毒……我现在觉得头晕眼花,浑身没力气。青黛,这婚事……怕是得延期了。”
“什么?!”青黛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小姐那完好无损的手,又听她这么一说,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延期?可……可三天后就是纳吉的日子了啊!”
“延什么期!”
院子里传来王嬷嬷那尖利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王嬷嬷冲了进来,后面跟着那几个吓得脸色煞白的绣娘。
“沈姑娘!您说什么延期?”王嬷嬷几步走到床前,死死盯着沈清辞,“太后娘娘亲自赐的婚,赐的料子,您说延期就延期?这要是传出去,那是掉脑袋的大罪!”
沈清辞捂着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嬷嬷……我真的起不来了。那针上有毒,我现在觉得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你们要是逼我嫁,那就是逼我去死。”
王嬷嬷皱着眉,目光在沈清辞那只手上扫了一圈。
没伤口,没红肿。
但这反而更让她心惊。没伤口却说是中了毒,这要么是沈清辞在装病博同情,要么……那就是一种发作极慢、看不见伤口的剧毒。
不管哪种,这门亲事要是真出点岔子,她在太后那儿也不好交代。
“来人!”王嬷嬷转身喝道,“快去请太医!就说沈姑娘身体抱恙,让太医院最好的大夫立刻赶过来!”
那几个绣娘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吓得不敢出声。
沈清辞在床上垂下的眼帘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太医来了更好。请来请去,这“中毒”的消息就能在半个京城传遍了。
既然有人在嫁衣里下了毒,那就得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以为这毒真的起效了。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露出马脚。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一脸茫然的青黛,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
“别怕。”她用口型对青黛说道。
青黛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咬了咬牙,大声喊道:“小姐!您坚持住啊!奴婢这就去熬绿豆汤解毒!”
看着这主仆俩一唱一和,王嬷嬷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沈家大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呢?
这嫁衣里到底有没有毒,得去验验才行。
王嬷嬷也没管沈清辞,转身大步流星地往绣房走去。
那件嫁衣,得立刻,马上,好好查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