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这天下午乱成了一锅粥。
太医院的两个大夫被连催带赶地请了来，背着药箱在回廊上跑得汗流浃背。丫鬟婆子们端水的端水，煎药的煎药，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惊恐，仿佛大小姐下一刻就要咽气了。
沈清辞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那是为了装病特意抹的粉。
王嬷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碗刚熬好的“解药”，眼神复杂地盯着沈清辞。
“姑娘，这戏……还要演多久？”王嬷嬷低声问。
那两个太医已经被王嬷嬷屏退了，理由是大小姐要静养。实际上，沈清辞连根汗毛都没伤着。
“演到鱼咬钩为止。”沈清辞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嬷嬷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太后的赏赐里动了手脚吗？”
王嬷嬷的手抖了一下，药洒出几滴。
“沈姑娘。”王嬷嬷放下药碗，叹了口气，那张和蔼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肃杀之气，“老奴是太后的人。太后让老奴来，一是为了盯着这婚事，二是……验验你这个 人。”
“验出来了吗？”
“验出来了。”王嬷嬷看着沈清辞那双在病容下依旧清亮的眼睛，“若是寻常闺阁女子，遇上这种事早就哭天抢地，要么就是吓得缩成一团。可你不一样。你不仅没慌，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那个毒针原样放回去，还能顺水推舟放出假消息。”
王嬷嬷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反手关上了门。
“太后说过，若是您是个糊涂虫，这婚事就算了。但若是您是个明白人，这忙，老奴得帮。”
沈清辞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嬷嬷打算怎么帮？”
“换房。”王嬷嬷干脆利落，“今晚，您睡到隔壁那间杂物房去。这间屋子，摆上个人形枕头，盖好被子。至于那些个眼线……老奴替您盯着。”
沈清辞看着王嬷嬷，突然笑了。
“多谢嬷嬷。”
“别谢太早。”王嬷嬷冷哼一声，“若是今晚抓不住那只耗子，老奴这把老骨头，可就在太后面前没法交代了。”
……
夜深了。
沈府的后院死一般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绣房周围的灯笼都熄灭了，黑黢黢的一片，像是个张着大嘴的怪兽。
房梁上，一道黑影融在黑暗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那是苍狼。
谢砚派来的暗卫。他手里握着一把唐刀，刀刃被布条缠着，不会反光。他就像只耐心的狼，已经在上面趴了两个时辰。
“嗒。”
那片熟悉的瓦片轻响声又来了。
还是那个地方，西墙。那个刺客果然又来了，而且走了同一条路。
苍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悄无声息地给下面的沈府护卫队长打了个手势。
下方的阴影里，几道黑影缓缓散开，把绣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道黑影落地无声，身法极快。他并没有去沈清辞的卧房，而是直奔绣房。
看来是心虚了，想把那根毒针收回去，销毁证据。
黑影熟练地撬开窗户，翻身而入。
苍狼眼神一凛，像只大鸟一样从房梁上滑落，无声无息地贴在了绣房门外的墙根下。
屋内，那个黑影借着月光摸到了放嫁衣的箱子。他动作极快地打开箱子，伸手去摸那件嫁衣的左襟。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那根毒针的瞬间——
“轰！”
四周的火把突然同时亮起，将整个绣房照得如同白昼。
“什么人！”
沈府护卫队长的怒吼声震得窗户纸都在颤。
那刺客也是反应极快，被火光晃眼的瞬间，手里的淬毒短匕已经反手握住，向后窗窜去。
“想跑？”
苍狼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窗口，唐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而下。
“铛！”
火星四溅。刺客的短匕被一刀磕飞，虎口震裂，整个人被这巨大的力道踉跄着推回了屋中央。
还没等他站稳，七八个护卫已经冲了进来，长枪一挺，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和胸口。
“绑了！”
粗麻绳几圈下来，把那刺客捆成了个粽子。
蒙面黑布被一把扯下。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脸色蜡黄。最显眼的是嘴角那道旧疤，一直延伸到耳根，看着有些狰狞。
苍狼走上前，一脚踹在那人的膝弯上。
“唔！”刺客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苍狼没理他的硬气，伸手在他腰间摸索了一番，摸出一块黑铁令牌。
他把令牌在手里掂了掂，转身看向门口走进来的人。
沈清辞穿着一身素白的单衣，披着件外裳，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冷得像冰。王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个防身的灯笼。
苍狼双手呈上令牌：“主子。”
沈清辞接过令牌。
令牌并不大，黑沉沉的铁质，背面刻着个“林”字。正面则是一朵半开的兰花纹路。
她盯着那朵兰花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是……淑妃母家，林家的暗记。”沈清辞轻声说道。
林家是淑妃的娘家，虽然这几年林家不如以前得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京城里还是有权有势的。
“林家？”苍狼眯了眯眼，“二皇子是淑妃养大的。这其中的关系……耐人寻味啊。”
地上的刺客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僵，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沈清辞走到刺客面前，蹲下身。
她拿着那块令牌，在刺客眼前晃了晃。
“林家的人。”沈清辞淡淡地说，“林家如今已经被二皇子牵连得自身难保，这时候还要派你来杀人灭口，这买卖划算吗？”
刺客依旧不开口，只是眼神阴狠地盯着她。
“不想说是吧？”沈清辞站起身，把令牌扔给苍狼，“没关系。只要这东西在，林家就跑不掉。林家跑不掉，那背后指使的人，也就藏不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件依旧放在箱子里的嫁衣。
“把嫁衣封存，当作证物。这个人，押入地牢，严加看管。”
“得嘞。”苍狼扛起那个还在挣扎的刺客，就像扛只小鸡仔一样轻松。
沈清辞站在绣房门口，看着那个被拖走的影子。
淑妃。
前世的这个时候，淑妃确实跳得很欢，给二皇子出了不少主意。只是没想到，这一世她们会这么沉不住气，居然敢直接在太后赏的嫁衣上下手。
这简直就是把“我要造反”四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看来，这出戏，才刚唱到热闹的地方呢。”
沈清辞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转头看向王嬷嬷：“嬷嬷，今儿个多亏了您。明儿个太后那边，您怎么说？”
王嬷嬷叹了口气，把灯笼举高了些：“还能怎么说？就说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那毒针没伤着人。至于这刺客……那是有人见不得沈家好，想使坏。老奴会如实回禀太后。”
“太后……会高兴吗？”
“太后高兴不高兴不知道。”王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但太后肯定会对您更感兴趣了。沈姑娘，以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沈清辞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路难走不要紧，只要能走到终点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