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地牢在柴房后面,平时堆些破烂家具,那是用来防贼的,哪知道这一回用来关了真贼。
地方又潮又暗,一股子霉味混着耗子屎味,熏得人脑仁疼。
沈老侯爷站在地牢门口,看着女儿那一身单薄的衣裳,眉头锁成了个“川”字。
“辞儿,这种腌臜地方,让下人去审就行了,你何必……”沈长风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昨天晚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场面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的女儿,他有点看不透。
“爹,这种事,还是得我自己来。”沈清辞手里提着盏羊角风灯,灯光照亮了她那张没什么血色但眼神锐利的脸,“有些话,下人问不出来。”
她提着灯,一步步走了下去。
那刺客被五花大绑在中间的柱子上,脑袋耷拉着,听到脚步声,费力地抬起眼皮。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清来人是个穿着素衣的年轻姑娘,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沈家大小姐……还要亲自审草民?”刺客声音嘶哑,那是昨晚被苍狼踢坏了嗓子,“给个痛快吧,别费劲了。”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把风灯放在旁边的一张破桌子上。她甚至没看那刺客一眼,慢条斯理地坐下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苍狼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守在门口,手里提着那把还没擦干血迹的唐刀。
“给痛快?”沈清辞轻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黑铁令牌,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你以为你死了,这事儿就完了?”
刺客盯着那块令牌,瞳孔猛地一缩。
“这令牌是淑妃娘娘母家的。”沈清辞手指在令牌上敲了敲,“兵部侍郎,林大人,是淑妃娘娘的亲侄子。这令牌,是他给你的吧?”
刺客咬紧牙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沈清辞身子前倾,盯着他的眼睛,“林远山答应你了什么?事成之后,保你全家老小平安?还是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回老家买地?”
刺客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沈清辞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
“你信他?”她摇摇头,“林家是什么人家?那是踩着人骨头上位的。你是个死士,是个亡命徒。你死了,对你老婆孩子来说,就是没了顶梁柱。林家要灭口,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家人。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你胡说!”刺客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林大人信守承诺!他答应过的!”
“信守承诺?”沈清辞冷笑,“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昨晚上只有你一个人来?你的同伴呢?若是林大人真想保你,为什么没给你留后手?为什么你被抓的时候,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刺客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
昨晚上他得手……不对,他没得手。被那个黑衣人一脚踢翻的时候,他就在想,为什么没人接应?为什么那条平日里畅通无痕的路,昨晚全是埋伏?
“因为你就是个弃子。”沈清辞残忍地撕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林远山让你来,根本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借你的手,把毒针送进沈府。一旦你被抓,这罪名就是你的。你会咬舌自尽,然后林家跟我沈家就结了死仇。他坐收渔翁之利。”
“而你那一大家子……”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就在你死后的当晚,就会‘意外’死于一场大火,或者是……强盗入室。”
刺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的光一点点碎了。
“不……不会的……我儿子才五岁……”
“我已经让人去接你妻儿了。”沈清辞突然开口。
刺客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发出一丝希冀:“真的?”
“半个时辰前,苍狼带着人走的。”沈清辞指了指门口的苍狼,“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我安排的安全屋了。只要你说出林远山让你这么做的真正目的,还有……他还有什么后手。我就保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刺客看着沈清辞,那双原本充满戾气的眼睛里,慢慢流下两行泪。
他是亡命徒,但他不是畜生。他拼了命,就是为了给老婆孩子挣个前程。既然林家要动他的家人,那这笔账,就没必要算到底了。
“是……林远山。”刺客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他给了我这块令牌,让我混进绣房。他说……只要把毒针缝进嫁衣,让沈姑娘中毒身亡,或者……哪怕是弄伤了手,让婚事延误,他就是大功告成。”
“为什么要延误婚事?”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因为……”刺客犹豫了一下,“因为他说,只要婚事一黄,质子府就会乱。到时候……大婚当日,他在质子府门口安排了人手,要制造混乱,趁机……杀质子。”
沈清辞心里一惊。
好一招连环计。
先是下毒害她,毒不成也要把婚事搅黄。一旦婚事告吹,谢砚那边肯定会受到舆论攻击,或者是人心浮动。然后趁虚而入,直接对谢砚下手。
这哪里只是为了对付沈家,这是冲着谢砚的命去的。
“还有呢?”沈清辞追问。
“就……就这些了。真的就这些了。”刺客急切地说,“姑娘,我老婆孩子……”
“苍狼。”沈清辞没再看那个刺客,转身往外走,“把他的口供记下来,送去给我爹过目。至于人……先关着,别让他死了。”
“是。”
走出地牢,外面的风一吹,沈清辞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沈老侯爷正等在外面,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
“爹。”沈清辞把那块令牌递给父亲,“是淑妃母家,兵部侍郎林远山。他想借我的手,去害谢砚。”
沈老侯爷一听“兵部侍郎”四个字,脸都黑了。兵部那是实权部门,手里握着羽林军的一半调配权,这林家手伸得也太长了。
“这帮狼子野心!”沈老侯爷骂道,“辞儿,这供词,爹明天一早就递折子给陛下!”
“不急。”沈清辞拦住了他,“递折子?陛下就算查,也得查个十天半个月。到时候林家早把证据销毁了,或者是找几个替死鬼。而且……这也打草惊蛇。”
“那你想怎么办?”
沈清辞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他这么想让我死,想让质子死,那我也得给他回个礼,让他今晚睡个安稳觉。”
“苍狼。”
“属下在。”阴影里,苍狼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
“把这供词抄一份。”沈清辞指了指苍狼怀里刚记下的口供,“不用太全,挑重点的抄。特别是‘毒针’和‘大婚当日杀人’这几句,写清楚。”
“然后呢?”
“然后今晚你跑一趟腿。”沈清辞转过身,眼神里闪着寒光,“去淑妃的宫里。把这份供词,悄悄放在她睡觉的床头柜上。”
沈老侯爷吓了一跳:“辞儿!你疯了?那是淑妃的寝宫!闯进去可是死罪!”
“放心,苍狼去,没人知道。”沈清辞淡淡地说,“我要让她知道,她的那些小动作,我都看在眼里。我要让她今晚看着这份供词,吓得连觉都睡不着。”
……
夜深人静。
深宫里的风比外头更冷,呜呜地吹着,像鬼哭狼嚎。
淑妃的寝宫里,守夜的宫女都困得直点头。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屋脊,像只大鸟一样落在了淑妃寝殿的窗棂上。
苍狼屏住呼吸,用一根极细的铜丝轻轻挑开了窗缝。
里面的安神香的味道飘了出来。淑妃侧身躺在里面,呼吸均匀。
苍狼手指一弹,一个白纸包轻飘飘地飞了进去,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床头那个放首饰的梳妆台上,正好压在那面铜镜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连个影子都没留下,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
淑妃觉得口渴,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本宫……想喝水。”
她翻了个身,手在床头摸索着,碰到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不是杯子。
淑妃睁开眼,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了那个白纸包。
她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宫女都在外间睡得死沉。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林远山以淬毒绣针暗害沈清辞,欲乱大婚。大婚当日,质子府门外将有变。”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淑妃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信纸从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她猛地坐起来,惊恐地环顾四周。
谁?
这是谁干的?
那个送信的人既然能进得来她的寝宫,能把这个放在她的床头,那取她的项上人头,岂不是也像探囊取物?
“啊——!”
淑妃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仿佛有一双眼睛正站在窗外,冷冷地盯着她。
“沈清辞……”
她咬着牙,把那张纸捡起来,凑到蜡烛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却怎么也烧不掉。
她知道,她的计划,早就被人看穿了。而且那个看穿她的人,正在暗处,随时准备着给她致命一击。
“来人!”淑妃尖叫道,“来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