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凤冠太沉了。
沈清辞坐在铜镜前,觉得脖子都要断了。九尾凤冠上镶嵌的红宝石和珍珠压得头皮发麻,王嬷嬷正小心翼翼地往她发髻上插最后一支金步摇。
“姑娘,忍着点,这最后一下就好了。”王嬷嬷屏着呼吸,手稳得像是在拆引信,“这可是太后赏的点翠,要是弄断了,老奴这把老骨头可赔不起。”
沈清辞从镜子里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满头珠翠,红衣如血,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僵硬得像是个精致的纸扎人。这就是大昭的嫁衣,美丽,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了。”
王嬷嬷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真好看。明天质子殿下见了,肯定眼都直了。”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青黛像个耗子一样溜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团。她脸色煞白,看了看正在收拾首饰的王嬷嬷,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姐……”青黛几步窜到沈清辞身后,借着衣袖的遮挡,把那个纸团塞进了沈清辞手里,“刚才奴婢去关门,发现门口地上有这个。看着像是什么人刚塞进来的。”
沈清辞心里一沉。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掌摊开,借着袖口的遮掩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信封,上面没字,甚至连墨迹都没有。
但沈清辞的手指在那信封的封口处摸了摸。
封口用的是一种很特殊的折法,先将右上角折进去,再把左下角折过来,最后在中间叠成一个十字。
这是……墨七的折法。
墨七是萧景衍最得力的暗卫,也是前世唯一一个在她死后,偷偷给她立过碑的人。
沈清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狂乱,显然是匆忙写就的:
“明日质子府后巷,有埋伏。西墙第三块砖松,可从那里走。”
没有落款,但这字迹沈清辞认得。这是墨七的字,也是……萧景衍的意思。
“小姐,是谁啊?”王嬷嬷收拾完东西转过身,看见青黛鬼鬼祟祟的样子,眉头皱了皱。
“没什么,讨债的。”沈清辞淡淡地说。
她把那张纸条凑近桌上的烛火。火苗舔舐着宣纸,瞬间化作灰烬,最后落在铜盆里,散成了一抹黑灰。
后巷有埋伏。
意料之中。
明天的大婚,各路人马都要来凑热闹。淑妃的人想在后巷动手,制造混乱,或者直接要了她的命。而萧景衍……那个疯了似的太子,居然还在暗中盯着。
他这是在救她?还是在赎罪?
“青黛。”沈清辞站起身,头上的凤冠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去,传个话给质子府。”
“传什么?”
“告诉谢砚,明天的仪仗,不走后门,直接去正门。”
青黛瞪大了眼睛:“正门?可是小姐,按照规矩,嫁出去的女儿走后门……而且质子府那个正门台阶那么高,轿子根本抬不上去啊!”
“那就别坐轿子。”
沈清辞伸手拔下头上那支沉重的金步摇,“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我走进去。”
王嬷嬷吓得手里的首饰盒差点掉了:“姑娘!这可使不得!哪有大婚之日新娘子自己走路的?这要是传出去,会被那帮御史骂死,说沈家不懂礼数,说质子府不懂规矩!”
“规矩?”沈清辞冷笑一声,“那些人想我死的时候,讲过规矩吗?淑妃要在后巷埋伏杀手的时候,讲过规矩吗?”
她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既然他们想看戏,那就让他们看个够。我沈清辞既然敢嫁,就不怕让他们看清楚我是怎么进那个门的。”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样子,知道劝也没用,咬了咬牙:“得嘞,奴婢这就去传话。不过小姐,那后巷……”
“后巷自然也有人去。”沈清辞看着铜盆里的灰烬,“既然有人告诉咱们那里有埋伏,那咱们也不能浪费了这份‘礼物’。让爹安排几个好手,去后巷‘接客’。”
半个时辰后,质子府回了话。
只有四个字:
“遵命,夫人。”
看着那四个字,沈清辞气笑了。这混蛋,这时候了还在占口头便宜。
沈老侯爷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擦剑。他听了青黛的汇报,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她说……要走正门?还要自己走进去?”
“是。”青黛低着头,“小姐说,她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着。”
沈长风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女儿长大了,不再是他印象里那个只会躲在身后哭鼻子的小姑娘了。她现在是一把刚出鞘的刀,锋利,寒冷,却又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既然她决定了,那就随她。”沈长风把剑插回鞘里,“传令下去,明天沈府所有的护卫,全部换上最好的甲胄。既然要走正门,那咱们就走出个排场来!谁敢在那嚼舌根,老子撕了他的嘴!”
“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府门口已经是锣鼓喧天。
两排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迎亲的队伍早就排成了长龙。只不过,那顶原本用来接新娘的大红花轿,孤零零地扔在路边,没人去抬。
吉时已到。
沈清辞穿着那一身正红的嫁衣,手里没拿团扇,而是提着裙摆,一步步从沈府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表情,但那挺直的脊背,那稳稳当当的步子,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我去,这新娘子怎么自己走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踢轿’……不对,轿子都没了,这叫‘踏煞’!”
“好大的气场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清辞充耳不闻。
她只看得到脚下的路。
这条路,是前世她用命换来的。这一世,她要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她走到沈长风面前。
沈长风眼眶发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
“上车。”
不是上轿,是上马车。既然不坐轿子,那就坐马车到质子府门口,再走剩下的路。
沈清辞把手搭在父亲的手心里,借力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向前,朝着质子府的方向驶去。
就在沈清辞上车的瞬间,质子府后巷那条阴暗的小道上,几个黑衣人正蹲在墙根下,手里紧紧握着淬毒的弯刀。
他们等得脖子都长了。
“怎么还没动静?”
“按时间算,轿子这时候该进后巷了。”
“妈的,是不是路走错了?”
领头的黑衣人骂了一句,刚想派个人去前面看看,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撤退的信号。
前面有埋伏!
这帮黑衣人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反应,四周的屋檐上突然跳下来几十个穿着飞鱼服的汉子。
“大理寺办案,一个都别跑!”
“砰!砰!砰!”
几声火铳响过,两个黑衣人还没拔刀就倒在了血泊里。
沈府的护卫队也从另一头包抄了过来,为首的大胡子挥着大砍刀,咧嘴一笑:
“哎呀,几位爷,这路不好走啊,怎么还带着刀呢?来来来,让爷给你们松松骨头!”
后巷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而此时的沈清辞,正坐在马车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斗声,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她掀起盖头的一角,看着窗外。
前方,质子府那扇高大威严的正门,已经近在咫尺。
那高高的台阶,直通云霄。
谢砚就站在台阶之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背着手,正笑吟吟地看着她的马车。
沈清辞放下盖头,深吸了一口气。
该上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