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蜡烛换了第三根,烛泪顺着铜台子流下来,堆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
夜已经深透了,深得像是一潭死水,连外头的虫鸣声都听不见。整个沈府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安静里,像是暴风雨前的那个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嬷嬷跪在脚踏上,手里拿着一把细齿的木梳,最后一次检查那件铺在床上的嫁衣。
这嫁衣是赶出来的。
那件被缝了毒针的,早就被沈清辞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现在这一件,用的是太后赏的那匹正红云锦。这料子娇贵,哪怕是最顶尖的绣娘,手稍微抖一下都能把丝勾断了。但这几日也没别的法子,几十个绣娘轮班倒,硬是把这件繁复的凤冠霞帔给赶了出来。
“姑娘,老奴看了三遍了。”
王嬷嬷站起身,捶了捶那是酸痛的老腰,脸上挂着笑,却又透着股子如释重负。
“针脚都是新的,里里外外都查过了,别说针,就连个线头疙瘩都没留。这红锦也是上等的,摸着手感跟水似的。明天穿出去,保管让那帮人眼珠子掉一地。”
沈清辞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把犀角梳,正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眼神很静。
“辛苦嬷嬷了。”沈清辞淡淡地说,“这么晚了,您也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还得忙活呢。”
“那成。”王嬷嬷把嫁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那个贴着金喜字的大箱子里,“姑娘也早点睡。明天可是大喜的日子,要是顶着两个黑眼圈,那可就不漂亮了。”
王嬷嬷收拾好东西,提着那个沉重的箱子,慢吞吞地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
她放下手里的梳子,走到床边,把那个刚合上的箱子又重新打开了。
那件红色的嫁衣静静地躺在里面,金线绣出的凤凰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沈清辞伸出手,指尖在凤凰的眼睛上轻轻点了点。
前世,她也是这样,在大婚前夜看着嫁衣哭,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嫁给了前程。结果呢?那嫁衣成了她的寿衣,那红色成了她永远的噩梦。
这一次,这红色不再是丧服,而是战袍。
她没睡,也不想睡。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那不是大昭流行的样式。大昭的婚戒多半是金镶玉,或者是缠丝银,讲究个温润细腻。可这枚戒指,是纯银打制的,指圈很粗,戒面上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狼头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看着凶悍,野性十足。
这是北狄王族的婚戒。
是谢砚送来的。送戒指的时候没说什么场面话,就让苍狼给扔了个盒子过来,里面就躺着这一坨银疙瘩。
沈清辞把戒指拿起来,试了试。
套进无名指,刚好合适。不大不小,就像是长在她手上一样。
“这家伙……”沈清辞看着手指上的那抹银光,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他什么时候量的?
是在密室里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还是在大殿上拉她起来的时候?或者是更早,在古寺里结盟的时候?
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心思却比谁都细。
她转了转那枚戒指。银戒指贴着皮肤,凉沁沁的,沉甸甸的。
这不是什么定情信物,这是一个誓言,一个图腾。
戴着它,就意味着她从此不再是沈家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而是要跟那个身在狼窝、随时准备反扑的质子,绑在一条战船上。
“谢家妇……”
沈清辞低声念叨着这三个字。
不是什么“质子夫人”,也不是“北狄王妃”。
谢家妇。
只是谢砚的妻子。
这一刻,她心里那种一直悬着的、慌乱的感觉,突然就落地了。
窗外的更鼓声敲响了。
“咚——咚——咚——”
三更天。
门外传来了青黛轻微的呼噜声。这小丫头,这两天也是累狠了,守在门边上靠着门框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看着倒是憨态可掬。
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护卫每隔半个时辰走过来的脚步声。那是沈老侯爷亲自安排的人,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就在这时候,一声极轻的“喀嚓”声传来。
那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折断了树枝。但这声音是从院墙外传来的,不是院子里。
沈清辞的手指搭在窗棂上,没动。
她知道那是谁。
墨七。
萧景衍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前世唯一一个在她死后偷偷给她立过碑的人。
墨七在外面巡查,这是最后的一遍了。他在确认沈府的安全,也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沈清辞没有推开窗户去看。
她没必要看。
那个曾经许诺要保护她一生的男人,现在只能让他的暗卫躲在暗处,像个贼一样看着她出嫁。
多么讽刺。
“好好当你的太子吧。”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她松开手,窗户重新合上。
那个落在瓦片上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了,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那跳跃的烛火。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剪掉了一截灯芯。
屋里的光线瞬间亮堂了一些。
她走到桌边,展开那张早就准备好的婚书。上面的墨迹干透了,黑亮黑亮的,沈家和谢家的家谱分列两旁,盖着鲜红的大印。
她把那枚银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郑重地放在婚书之上。
狼头正对着“谢”字。
天快亮了。
这漫漫长夜,终于要过去了。
沈清辞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抱在怀里。
那是她的战袍。
明天,她就要穿着它,走上那条高高的台阶,走到那个穿着北狄礼服的男人面前。
去迎接她的战场。
“青黛。”
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门外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
沈清辞闭上了眼睛。
不管明天会有什么,是淑妃的埋伏,还是北狄的刺客,或者是萧景衍最后的疯狂。
她都准备好了。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