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妆镜前,铜镜被擦得锃亮。
沈清辞坐在那儿,任由丫鬟们在她脸上涂抹。一层层的胭脂盖住了原本白皙的肤色,把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衬得红润喜庆。最后,王嬷嬷捧着那顶九凤朝阳冠走了过来。
这玩意儿实打实有五六斤重。
王嬷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凤冠扣在沈清辞的头上,然后用一根根金钗固定住。
“姑娘,脖子酸了就稍微活动活动,千万别乱晃。”王嬷嬷退后两步,满意地点点头,“这可是正宫皇后的规制,太后特意赏的,戴着它,您就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沈清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满头的珠翠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涂着丹蔻的手和抿得紧紧的嘴唇。凤冠很沉,压得颈椎生疼,像是脖子上顶了个千斤顶。
往常的新娘子,这时候早就得让人扶着头了,生怕那细细的脖子受不住这份重量。
但沈清辞没动。
她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两簇被凤冠珠帘折射进眼底的日光,像是一簇簇燃烧的小火苗。
“走吧。”
她扶着青黛的手,站了起来。
“别误了时辰。”
……
吉时已到。
沈府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出发了。因为路线是提前定好的,原本是绕过正门,走后巷那条小路,直通质子府后院。
这也是为了避嫌,毕竟质子府现在的身份尴尬,从正门大张旗鼓地进,那是给皇家找不痛快。
队伍一路浩浩荡荡,拐进了质子府后巷的那条窄街。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把路堵了个严实。
“快看快看,花轿来了!”
“这就是那个沈家大小姐?听说长得可俊了,就是命不太好,嫁个质子。”
“嘘!小声点,人家那是太后赐婚,什么命不好?”
就在队伍即将到达质子府后门的那一刻,抬轿子的轿夫突然感觉肩膀上一轻——轿子落了地。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大小姐让停的。”
轿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一只穿着红色绣鞋的脚伸了出来,踩在有些泥泞的青石板路上。
沈清辞手里攥着团扇,挡住了半张脸,另一只手提着那繁复沉重的嫁衣裙摆,直接从轿子里走了下来。
王嬷嬷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姑娘!还没到后门呢,这会儿下车……不太合规矩啊!而且这地上脏。”
沈清辞没理会她。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紧闭的质子府后门,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看向了街道的另一头。
那里,是质子府的正门。
“去正门。”
沈清辞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人群里,却清晰得像是一声惊雷。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瞬间安静了。
“我去,我没听错吧?去正门?”
“那是质子府啊!那正门除了太后那次,平时都没开过!”
“这新娘子疯了?这嫁衣这么长,走过去不得累死?”
沈清辞没有理会那些指指点点。
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朝着正门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并不近。
质子府占地颇大,从后巷绕到正门,得走大半条街。路不平,有的是青石板,有的是黄土路。那价值连城的正红云锦拖在地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灰尘。
但她走得极稳。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红裙摆在地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血色痕迹,像是一条游走的赤蛇。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此刻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没人再笑了。
看着那个一身红衣、独自一人提着裙摆走在路上的背影,所有人都被那种无声的气势给震住了。
沈清辞感觉不到累。
她只觉得头顶的凤冠越来越沉,但心却越来越轻。她每走一步,就像是把前世那些屈辱、那些不甘,都踩在了脚底下。
前面,就是质子府的正门。
那是座高大的朱红大门,平日里看着有些破败,但今天门楣上挂满了红绸,看着有了几分喜气。
而在那高高的台阶之上,站着一个人。
谢砚没穿大昭的新郎服。
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北狄王族礼服,腰间束着金带,袖口和领口绣着狰狞的狼头。他没戴花,没骑马,就那么双手负在身后,站在门槛里面。
台阶下,没有铺红毯。
那是沈清辞要求的。
她就是要这干干净净的青石台阶,要这实实在在的触感。
沈清辞走到了台阶下。
一共九九八十一级台阶。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上走。
周围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红色的背影。
没有轿夫,没有喜娘,没有父母的搀扶。她就一个人,像是要去赴一场生死之约。
终于,最后一步台阶。
沈清辞站在了谢砚的面前。
两人隔着那道高高的门槛。她在门槛外,他在门槛里。
风吹过,掀起沈清辞的盖头一角,露出她那张有些发白却异常明艳的脸。
谢砚看着她。
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看着她眼底那两团不灭的火。
他慢慢伸出了手。
那只手宽大,修长,掌心里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他就那么伸着,悬在半空中,等待着。
沈清辞看着那只手。
没有任何犹豫,她伸出手,把手掌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温热,粗糙,有力。
谢砚的手指猛地收紧,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的骨头都捏碎了,以此来确认她真的在这儿。
“累吗?”谢砚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累。”沈清辞回答得干脆。
谢砚笑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跨进来。从此以后,这个门里的东西,都是你的。哪怕这质子府是个火坑,我也给你铺成暖炕。”
沈清辞看着他。
“那我要是让你把这坑拆了呢?”
“那就拆。”
谢砚拉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沈清辞抬起脚,那只红色的绣鞋悬空了一瞬,然后重重地落下。
跨过了门槛。
这一刻,质子府内外的鞭炮声同时炸响。
“砰!啪!”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围观的百姓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
“好!”
紧接着,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好一对新人!”
“这气派!这娘们儿,是个做大事的!”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御史、贵妇们,此刻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砚反手握住沈清辞的手,拉着她转过身,面向着那群欢呼的百姓。
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高高举起。
红色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清辞站在他身侧,感受着那从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不再是沈府那个待嫁的女儿,也不再是那个被人退婚的弃妇。
这一刻起,她是这质子府的女主人。
是谢砚的刀鞘。
“关门。”
谢砚淡淡地说了一句。
身后,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喧嚣、视线、还有那些复杂的目光,统统隔绝在了门外。
“砰。”
大门落锁。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谢砚松开手,转身看着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走吧,夫人。咱们还得去拜堂呢。我都快饿死了。”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饿死鬼投胎。”
“是啊。”谢砚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前世饿死的,这辈子得补回来。”
沈清辞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头看着谢砚的背影。
这家伙……话里有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