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的正堂里,红绸挂满了房梁,地上的青砖都被红油漆刷了一遍,看着喜庆得有些刺眼。
礼部司仪站在高台上,手里捧着那一卷长长的婚书,嗓音拉得老长,像是在唱一出冗长的折子戏。
“——两姓之好,永以为盟。今日良辰,黄道吉日,谢殿下与沈氏清辞,结为夫妻,恩爱不疑……”
满堂宾客坐得满满当当。
左边是朝中大臣,右边是京城里的贵妇们。虽然这质子府平时没什么人来,但今天,谁也不敢不来。毕竟这是太后钦点的婚事,又是太子默许的联姻,那满身都是眼睛和耳朵。
荣阳郡主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个茶盏,正百无聊赖地听着,心里还在琢磨着待会儿那酒席到底能不能吃。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巨响,硬生生把司仪那半句“白头偕老”给震回了肚子里。
正堂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地撞开了。两扇门板剧烈地晃荡着,门上的福字贴纸都被震裂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茶水洒了一地。
紧接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门槛外跌了进来。
“妈呀!”
有胆小的贵妇尖叫了一声,捂住了眼睛。
来人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只是那衣服如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半边袖子被血浸透,成了暗褐色,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他的右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卷着,看着就让人牙酸。
脸上也是血,一道划痕从额角贯穿到下巴,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是太子,萧景衍。
他身后跟着两个满头大汗的御前侍卫,那是想拦都没拦住,硬是被他一路拖进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司仪手里的婚书都抖成了筛糠。
萧景衍站在堂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一对新人。
沈清辞一身红衣,站在谢砚旁边。凤冠上的珠帘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苍白的下巴。
萧景衍喘着粗气,脚下的血水在地砖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花。
“沈清辞——”
他终于开口了,嗓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磨得人心疼。
“后巷有埋伏,你知道吗?”
满堂宾客哗然。
后巷有埋伏?那太子这一身血……难道是去杀埋伏的人了?
谢砚原本正看着手里的合卺酒,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了沈清辞身前。
“殿下。”
谢砚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股子子护犊子的架势,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您这一身血,是把质子府的地砖弄脏了。不过看在您是来随礼的份上,我不跟您计较。”
“闭嘴!”萧景衍猛地抬头,眼神像是要吃人,“你问她!后巷那帮死士是冲着她来的!你连正门台阶都没下来迎她,让她一个人走上来——你若是有个万一,你拿什么赔?”
他说着,往前冲了两步,身后的侍卫吓得赶紧想去拉他,却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萧景衍死死盯着谢砚身后的那个红色身影,眼眶通红。
“你知道我杀进去的时候有多怕吗?我怕轿子里是空的,怕轿子里全是血……”
荣阳郡主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捂着嘴,眼泪都快下来了。这哪里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太子爷啊,这分明就是个丢了魂的疯子。
谢砚看着萧景衍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殿下,您这是在哪儿唱呢?”谢砚转过身,伸手轻轻拨开了沈清辞面前的珠帘,露出了那张清冷的脸。
“她进了我谢家的门,那是她自己走进来的。后巷的埋伏?呵,她没去。那是给您留的一场热闹。”
萧景衍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辞。她站在那儿,妆容精致,眼神平静,没有受伤,没有惊恐,甚至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没去?
她是弃轿从正门走进来的?
萧景衍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那一腔子想要英雄救美的热血,还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一场笑话。
他像个傻子一样去拼命,结果人家根本就没走那条路。
沈清辞看着萧景衍那张惨白又狼狈的脸。
看着那还在滴血的胳膊,她心里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前世,这个人为了她,确实做过不少傻事。只不过那时候,她被所谓的爱情迷了眼,没看懂。
而现在,一切都晚了。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从谢砚身后走了出来。
她一步步走到萧景衍面前。隔着那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隔着那一地斑驳的血迹。
“殿下。”
沈清辞的声音很稳,稳得甚至有些冷漠。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你的血,臣女记着。”
萧景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感激,没有爱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但今日,是臣女的大喜之日。”
沈清辞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宾客席。
“殿下若来观礼,请上座。若来阻止……”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锋利如刀。
“请回。”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这可是太子啊!这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储君!沈清辞居然敢赶他走?
萧景衍站在原地,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嗒、嗒、嗒”。
他看着沈清辞,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像是一座山一样护着她的谢砚。
突然,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慢慢转过身,那张染血的脸上,那种绝望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坦然。
“好。”
萧景衍拖着那条还在流血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向宾客席最上首那个原本空着的、属于太子的位置。
他一屁股坐了下来。
椅子是红木的,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抬起手,抓起桌上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淡了脸上的血迹,显得更加狰狞。
“观礼。”
他把酒壶重重地顿在桌上,双眼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对新人,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本殿下……观礼。”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谁敢说个不字?
礼部司仪哆哆嗦嗦地擦了一把汗,看着谢砚。
谢砚挑了挑眉,整理了一下衣袖,重新牵起沈清辞的手。
“继续。”
谢砚淡淡地说了一句。
司仪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重新捡起那份婚书,声音抖得像是筛糠,但不得不念:
“一拜天地——”
沈清辞拉着红绸的一端,随着谢砚的动作,慢慢弯下腰。
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像是烧红的烙铁一样,死死地贴在她的背上。
那是萧景衍的目光。
那是前世的债,也是今生的劫。
但她没有回头。
礼成之后,她就是谢家妇。
哪怕那把刀架在脖子上,这路,她也走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