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甲板都在微微发颤。
江潮站在租来的“海探三号”船舷边,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声呐图像。林晚意戴着耳机,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整着扫描参数。
“网格密度调到最高。”江潮说。
“已经是最密了。”林晚意头也不抬,“再密的话,扫描速度会慢三倍。”
“慢就慢。”
林晚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扫描线变得更密集,像一张细密的网,缓缓覆盖着海底。
老陈蹲在船舱门口抽烟,脸色有些发白。这老头从上了船就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往海里瞟一眼,像是怕水里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来。
“老陈叔,”江潮转过头,“你当年在船厂,见过这种驳船吗?”
老陈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见过。苏联货,七十年代末从海参崴那边弄过来的。船体特别厚,密封性也好,说是运特种物资用的。”
“特种物资。”江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屏幕上,第一幅完整的海底图像开始显现。
林晚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零散的沉船。
那是整整齐齐排列的船阵——十三艘密封驳船,像墓碑一样矗立在海底沙床上。船与船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形成了一个规整的矩形阵列。每艘船的船体都经过加固,侧舷有明显的焊接痕迹,船尾还拖着粗重的锚链。
“他妈的……”老陈凑过来,烟头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是有人故意沉下去的?”
江潮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图像继续刷新。驳船的尺寸、型号完全一致,都是苏联七十年代中期生产的“海豚级”特种运输船。这种船的设计载重是八百吨,船体采用双层钢板结构,舱室完全密封,理论上可以在水下保持完整性二十年以上。
而现在,它们已经在水底待了十年。
“坐标核对。”江潮说。
林晚意调出导航数据:“北纬22度17分,东经114度09分。水深六十二米。距离我们上次标记的‘101号海域’核心区,偏差不到两百米。”
“下潜。”
“现在?”林晚意愣了一下,“我们没带专业潜水装备,只有两套轻型水肺,最大下潜深度四十米。下面有六十二米——”
“够用了。”江潮已经开始穿潜水服,“苏联船的设计冗余很大,实际安全深度能到七十米。老陈叔,你在船上盯着声呐。晚意,你跟我下去。”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江潮和林晚意潜入水中。
海水能见度很差,阳光只能穿透到三十米左右。再往下,就是一片幽暗的深蓝。江潮打开头灯,光束在浑浊的海水中切开一道光柱。
下潜到四十米时,耳膜开始胀痛。江潮做了几次耳压平衡,继续往下潜。
五十米。
五十五米。
终于,海底的轮廓在灯光中显现出来。
那艘驳船比声呐图像上看起来更大。船体倾斜着插在沙床里,船首已经埋进去一截,但船身大部分还保持着完整。船壳上覆盖着厚厚的海藻和藤壶,像一件破烂的铠甲。
江游到船体侧面,用手抹开一片附着物。
钢板上的俄文字母露了出来:“Специальный груз-4”——特种货物-4。
他沿着船身游到船尾,找到了那个应急检修口。那是苏联船的标准设计——一个直径六十厘米的圆形舱盖,用十二颗螺栓固定。正常情况下需要专用工具才能打开,但江潮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了一把液压剪。
林晚意游过来,用手势比划:需要帮忙吗?
江潮摇摇头,把液压剪的钳口卡在螺栓上。水下作业很费力,液压杆需要反复压动。他压了七八下,第一颗螺栓“咔”地一声断了。
二十分钟后,十二颗螺栓全部被剪断。
江潮用撬棍插进舱盖缝隙,用力一撬。舱盖松动,一股浑浊的气泡从缝隙里涌出来。等气泡散尽,他推开舱盖,钻了进去。
舱室内一片漆黑。
头灯的光束照过去,首先看到的是一排排用铅皮包裹的方形物体。每个大约一米见方,整齐地码放在舱室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铅皮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密封得很严实,边角都用焊锡封死了。
江潮游到最近的一个铅包前,用手摸了摸表面。
冰凉。
不是普通金属的凉,而是一种透骨的寒意。即使隔着潜水手套,也能感觉到那股低温。
他抽出随身带的辐射检测仪——这是上船前特意准备的,花了大价钱从香港弄来的德国货。仪器的探头靠近铅包表面,表盘上的指针猛地跳到了红色区域。
“嘀、嘀、嘀——”
警报声在水下显得沉闷而诡异。
林晚意游过来,看到读数后,眼睛瞪大了。她用手势比划:放射性?
江潮点头,指了指铅包,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这东西会要人命。
他沿着通道往里游。舱室很深,至少有三十米长。两侧堆满了同样的铅包,粗略估算,这一艘船里就装了至少两百个。
游到舱室尽头时,江潮停了下来。
那里的铅包堆放得不太整齐,有几个歪斜着,像是被人动过。他游近一些,头灯照向铅包之间的缝隙。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标记。
在舱壁的加固横梁上,有人用钢钎刻下了一行字。刻痕很深,即使经过十年海水侵蚀,依然清晰可辨:
“江001”。
字迹潦草,但江潮认得。
那是他父亲的字。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就是这种略带倾斜的笔迹。最后一笔总会用力地顿一下,像是要把什么钉进木头里。
江潮的手按在那个“江”字上。
隔着潜水手套,他能感觉到刻痕的凹凸。十年前,父亲就是在这里,在这艘装满毒物的船里,刻下了这个编号。他发现了这些非法倾倒的放射性废料,他试图标记它们,他可能还想过要把这些船拖走——
“呜——呜——”
头顶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那是船上的警报信号。老陈在敲打船壳,意思是:有情况,快上来。
江潮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编号,转身往回游。
两人快速上浮,在二十米处做了安全停留,然后继续上浮。冒出水面时,江潮一把扯掉呼吸器:“怎么回事?”
老陈趴在船舷边,脸色煞白:“有船!两艘快艇,从东西两个方向包过来了!”
江潮爬上船,顺着老陈指的方向看去。
东面五百米外,一艘白色快艇正高速驶来。西面同样距离,另一艘蓝色快艇也在逼近。两艘船呈钳形攻势,航向直指“海探三号”。
林晚意也爬了上来,喘着气问:“什么人?”
“不会是海警。”江潮盯着那两艘船,“海警的船没这么快。而且你看船型——意大利产的RIVA快艇,最高航速能到五十节。这种船国内很少见,一般是……”
“走私用的。”老陈接话,“或者干黑活的。”
快艇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的人影。每艘船上都有三四个人,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江潮转身走向驾驶室:“启动主机,全速往南。”
“南面是浅滩区!”林晚意跟进来,“水深不够,我们这船吃水三米二,会搁浅的!”
“我知道。”江潮已经握住了舵轮,“所以要赌一把。”
柴油机轰鸣着加速,“海探三号”开始转向。但那两艘快艇速度太快,转眼间已经追到三百米内。江潮从舷窗看到,快艇上有人举起了什么东西——
“趴下!”
玻璃碎裂的声音。
子弹打在驾驶室窗框上,木屑飞溅。江潮压低身子,单手控制舵轮,另一只手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信号枪。
“老陈!去船尾,把那个橙色浮标扔下去!”
“什么?”
“快去!”
老陈连滚爬爬地冲出去。江潮继续驾船往南冲,同时在心里计算着距离、速度、水深。
浅滩区就在前方不到一海里。那里的海底地形复杂,暗礁密布,大船进去危险,但快艇更危险——它们的螺旋桨很容易被海草缠住,或者撞上暗礁。
但前提是,能撑到那里。
又一发子弹打在船舷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江潮从舷窗看到,老陈已经跑到船尾,正费力地把那个橙色浮标往海里推。浮标连着一条钢缆,钢缆的另一端……
连接着那艘沉没驳船的压载水舱阀门。
那是他下潜前就布置好的——用一根遥控引爆的炸药,炸开驳船底部的阀门。海水会疯狂涌入压载舱,导致船体快速下沉。而下沉时产生的漩涡……
“扔!”江潮大吼。
老陈用力一推,浮标落入海中。
江潮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没有爆炸声——炸药在水下引爆,只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像远处打雷。几秒钟后,海面开始翻涌。
以浮标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
海水被疯狂地吸入水下,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漏斗状凹陷。那两艘快艇正好冲进漩涡边缘,船身猛地倾斜。
白色快艇上的驾驶员试图转向,但已经来不及了。漩涡的吸力太强,快艇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拖向中心。船上的人惊恐地大叫,但声音被海浪吞没。
蓝色快艇见势不妙,紧急转向,险险擦着漩涡边缘冲了过去。但它没跑远——漩涡的吸力范围比想象中更大,快艇的尾部还是被拖住了。
螺旋桨疯狂空转,却无法挣脱。
江潮从驾驶室看到,蓝色快艇上一个人站了起来,举起枪对准“海探三号”。但船身摇晃得太厉害,他根本站不稳。
枪响了。
子弹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然后,那艘蓝色快艇也被拖进了漩涡中心,和白色快艇撞在一起。两艘船在漩涡里打转,越转越快,最后消失在漏斗底部。
海面渐渐恢复平静。
只有那个橙色浮标还在原处漂着,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晚意从甲板上爬起来,脸色苍白:“他们……沉了?”
“沉了。”江潮松开舵轮,手心全是汗。
老陈跌跌撞撞跑回驾驶室,喘着粗气:“江、江老板……那下面……那艘驳船……”
“沉得更深了。”江潮说,“现在大概在海底八十米。正好,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那片恢复平静的海面。
父亲刻下的编号还在那里。
那些铅包还在那里。
而今天来的这些人——不管是谁派来的——证明了一件事:这个秘密,还有人想守着。
“返航。”江潮说,“今晚之前,把声呐数据全部备份。晚意,你联系香港那边,我要买一台水下机器人,能下潜到一百米的那种。”
“你要再下去?”
“不仅要下去。”江潮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种冷光,“还要把‘江001’到‘江013’,全部拍清楚。每一艘船,每一个铅包,每一个编号。”
“然后呢?”
“然后,”江潮点了根烟,“就该让该看的人,看看这片海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