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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盟书·堵口

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620 2026-08-15 20:22:09

堂内的空气黏糊糊的,混杂着血腥味、香烛味,还有那一股子没散去的惊恐味道。

礼部司仪那张老脸比猴屁股还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捏着那份婚书,念得跟哭丧似的,生怕念错一个字,那边的血人太子就冲过来把他给砍了。

“……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司仪偷眼瞄了下坐在首座的萧景衍。

萧景衍就那么大咧咧地坐着,身上的血还在滴,把那张喜庆的红木椅子染成了黑褐色。他手里攥着个酒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台上,也不喝,也不动,就像个还没凉透的尸体。

满堂宾客一个个都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见过这场面。太子爷一身是血闯进婚礼,坐那儿当看客,这事儿要是写进话本里,都得被人说瞎编。

终于,那最后一句婚书念完了。

司仪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把婚书往托盘上一放,刚想扯着嗓子喊那一声“礼成——”

“慢着。”

谢砚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没带什么情绪,但在这种死寂的氛围里,跟打雷也没什么两样。

司仪吓得一激灵,差点没从高台上栽下来:“殿……殿下?还有何吩咐?”

谢砚没理他。

他站在沈清辞身边,一身暗红色的北狄礼服,衬得那张脸更是白得没血色。但他脸上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却跟周围这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慢条斯理地伸进袖子里,掏出了第二样东西。

不是什么玉佩,也不是什么信物。

那是一卷帛书。

帛面是正黄色的,上面用金漆封了口,看着比刚才那份婚书还要贵重几分。

台下瞬间炸了锅。

“这又是啥?怎么还有一份?”

“金漆封口……这该不会是圣旨吧?”

“莫非是太后临时加的赏赐?”

萧景衍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在这一瞬间重新聚焦了。他盯着谢砚手里的那卷帛书,手指在桌案下无意识地扣紧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谢砚手指一挑,撕开了金漆封口。

哗啦一声。

帛书展开,长长地垂了下来。

谢砚清了清嗓子,这回没让司仪代劳,自己拿出了在北狄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架势,朗声念道:

“北狄质子谢砚,与大昭镇北侯嫡女沈清辞,今日结两姓之盟。”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正堂。

所有人都愣住了。两姓之盟?这不是刚才念过了吗?

谢砚没停,继续往下念,语气陡然变得冷硬了几分:

“共进退,同存亡。凡遇外敌,联手御之;凡遇朝争,互为奥援。”

听到这儿,底下的老臣们开始交头接耳。这听着像是结盟啊,但这话说得……怎么这么直白?联手御外敌,那是抗敌;互为奥援,那就是在朝堂上互相帮衬。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政治联盟吗?

就在大家琢磨着这到底合不合规矩的时候,谢砚念到了最后一句。

这一句,他念得很慢,甚至带着点咬文嚼字的意味:

“然——”

谢砚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隐隐约约落在了萧景衍身上。

“凡事关国政者,各守其位;事关私义者,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正堂像是被抽干了空气。

什么叫各不相干?

意思就是,咱们俩虽然拜堂了,但这只是私事。我是北狄的质子,你是大昭的臣女,咱俩的政治立场各归各位,互不干涉。我不算你沈家投敌,你也不算我北狄在大昭的内应。

这就是一道护身符。

一道把“通敌卖国”这四个大字,硬生生给拦在外面的护身符。

沈老侯爷原本挺直的腰杆,在这一瞬间,微微松弛了几分。他看着台上的谢砚,眼神复杂。

这小子,比他想的还要精。

如果不这么写,明天朝堂上那帮言官就能用唾沫星子把沈家淹死。谢砚是质子,是敌国皇子,沈家女嫁给他,那就是叛国。但现在成了“盟友”,成了“各不相干”,性质就全变了。

这就是在告诉太子,告诉皇上:我们就是搭伙过日子,别瞎猜忌。

“好一个各不相干。”

萧景衍突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凉意。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胸口那股子闷气。

他最恨的就是这四个字。

各不相干。

她嫁给别人,还要跟别人签这种各不相干的盟约。那是把感情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但她必须这么做。

萧景衍知道。如果不这么写,沈家活不过今晚。

他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力道大得差点把桌子腿给震断了。但他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台上,像是一头受了伤却还要假装没事的孤狼。

谢砚念完了。

他手一抖,那卷帛书就像是一面旗帜,飘落在托盘里。

“这便是本王的聘礼之一。”谢砚转过身,双手捧着那卷帛书,大步走向坐在高台另一侧的沈老侯爷。

“岳父大人,请过目。”

沈老侯爷站起身,双手接过。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沈家在京城站稳脚跟的根基。

他展开帛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每一个字,每一笔勾画,都看进了眼里。

“好。”

沈老侯爷把帛书合上,声音洪亮,震得正堂嗡嗡作响。

“此盟书,老夫做主,即刻奏报朝廷,存入史馆!日后无论是谁,若想以此为由攻讦沈家或质子府,便是与这盟书为敌,与大昭律法为敌!”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存档史馆?那这就是铁案了。这比什么太后的赐婚还要管用。以后谁要是敢说沈清辞通敌,那就是跟朝廷存档的文书过不去。

荣阳郡主在底下听得目瞪口呆,手里捏着块手绢都忘了擦汗。

“我去……”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质子爷,肚子里水深着呢。这一招‘堵口’,绝了。”

台上的沈清辞,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头顶的凤冠重得像座山。她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死死地攥着那枚北狄王族的婚戒。

银质的狼头硌得手心生疼,但那种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听着谢砚那冷静的声音,听着父亲那激动的承诺。

这是谢砚给她的底气。

也是他在告诉全天下:娶沈清辞,不是要把她拉进泥潭,而是要给她在悬崖边上搭个台子。

她慢慢松开了手指。

掌心里,已经被那枚戒指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沈清辞抬起头,透过凤冠的珠帘,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砚。

谢砚正好也侧过头来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嘴型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护身符。”

沈清辞也勾了勾嘴角。

虽然这护身符是用冰冷的政治条文织成的,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能有一件,已经是天大的奢侈了。

“礼部司仪。”沈老侯爷把盟书递还给谢砚,然后转身冲着台下挥了挥手,“这盟书既成,那婚礼便算是圆满了。接着奏乐,接着……喝!”

这最后的一个“喝”字,带着老侯爷的一股子豪气。

司仪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盟书已成!礼——成——!”

这一声喊得是撕心裂肺,总算是把这诡异的一章给揭过去了。

堂下的宾客们这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原本那股子紧张劲儿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哎妈呀,吓死我了。刚才我还以为太子要拔刀呢。”

“这盟书写得绝啊,既结了婚,又把事儿撇得干干净净。高,实在是高。”

“以后咱们说话可得小心点,这沈家女现在可是盟友夫人,碰不得啊。”

萧景衍坐在最上首,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只觉得这喧闹声吵得人头疼。

他看着谢砚小心翼翼地把盟书收好,又看着沈清辞被青黛扶着转身准备入洞房。那红色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突然觉得胳膊上的伤口不疼了,只是有点麻。

那是麻木。

萧景衍伸手招过那个一直缩在他身后的侍卫,低声说了一句:

“去,把那份东西拟好。明日早朝,朕要……不,本宫要亲自呈给父皇。”

既然你要结盟,既然你要各不相干。

那朕就看看,这盟书,到底能护你们护到几时。

正堂的大门敞开着,外面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那股子血腥味。

萧景衍端起空酒杯,看着杯底那一抹残留的酒渍,指腹轻轻摩挲着。

那是沈清辞刚才进门时,那道红色裙摆在他脑海里留下的最后一抹影子。

“吉时已到——送新人入洞房——!!!”

司仪的一声高喊,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那扇通往后堂的雕花木门。

沈清辞提着裙摆,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前世的仇,跨过了今生的劫。

也跨进了那场更加凶险的棋局。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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