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里的红烛烧得噼啪作响,屋子里暖烘烘的,甚至有点燥热。
那股子甜腻的喜味儿混着还没散去的脂粉气,熏得人脑仁发胀。沈清辞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被红烛映得有些失真的自己。
这一天,太漫长了。
脖子像是断了一样疼。
“小姐,奴婢帮您把凤冠摘了吧,戴着这一整天,皮都要磨破了。”青黛心疼地凑过来,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托那顶死沉死沉的凤冠。
沈清辞摆了摆手,自己抬手拔掉了固定凤冠的金钗。
“咔哒”一声轻响,那沉甸甸的分量终于卸了下来。她把凤冠随手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铜镜里映出她那被压得发红甚至有些破皮的脖颈,还有那一头有些凌乱的发丝。
“呼——”
沈清辞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外头的宴席还没散。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前院传来的划拳声和敬酒声。那些个平日里对质子府避之不及的大臣们,今天倒是热情得很,一个个不知道是不是想把谢砚给灌死在酒桌上。
“苍狼传话来说,殿下那边一时半会儿完不了。”青黛一边帮她拆头上的珠翠,一边小声嘀咕,“这帮人也真是的,大喜的日子非得把人往死里喝。奴婢刚才去端茶,看见礼部侍郎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让他喝。”
沈清辞拿起桌上的木梳,慢慢地梳着头发,“他今天不喝趴下几个,明天这帮人嘴就不严实。”
正说着,外头的廊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那些负责洒扫的丫鬟和婆子们行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又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怎么回事?”青黛手里动作一顿,侧耳听了听,“前院散了?”
“不对。”
沈清辞手里的梳子停在了半空。
那脚步声不是那种醉汉跌跌撞撞的步伐,也不是下人细碎匆忙的脚步。
那声音很稳。
每一步踩在青砖上,都带着一种极有韵律的节奏感。而且,脚后跟落地的时候,有着一丝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特制的薄铁掌,只有常年习武且地位极高的人,鞋底才会镶这种东西。
那是大昭皇室暗卫的标准配置,也是萧景衍最喜欢的鞋。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梳子的齿尖扎进了掌心里。
这声音,她听了前世的整整十年,怎么可能听错?
“青黛。”沈清辞的声音很冷,“把门关好。谁来也别开。”
“啊?可是……”青黛虽然愣住了,但也听出了自家小姐语气里的不对劲,赶紧把手里的珠翠往桌上一扔,蹭蹭蹭跑到门口,把门闩插了个死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
穿过回廊,绕过屏风,最后——
停在了新房的门外。
沈清辞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门板上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那人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成了这门口的一尊石像。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刺耳起来。
隔着那一道薄薄的门板,沈清辞甚至能闻到那股透过缝隙飘进来的味道。那是酒气,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那种她曾经无比熟悉的龙涎香。
那人站了很久。
久到青黛在门里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终于,门外的人开口了。
“清辞。”
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浓重的酒气,但并不浑浊,反而有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沙哑。
沈清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她没有应声。
门外的萧景衍似乎也没指望她回应。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这道门说着最后的心里话。
“后巷那七个人,我全杀了。”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批人不是冲谢砚来的。”萧景衍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冷笑,“是冲你来的。淑妃那个侄子,林远山,他算盘打得响啊。他想让你死在大婚的路上,让谢砚背上个‘克妻’的臭名声,让沈家背上‘不祥’的黑锅。一箭双雕,真是好手段。”
沈清辞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妆台的边缘。那坚硬的木头硌得她指甲生疼,但她感觉不到。
原来如此。
前世她只以为是意外,或者是哪派的仇杀。原来这所有的灾难,早在出嫁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我替你挡了。”萧景衍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平复呼吸,“不是我多管闲事,也不是因为我心里还放不下你。”
门外的影子晃了一下,像是因为疼痛,或者是别的什么。
“是因为你选了这条路。”
“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要嫁给质子,要走的这条险路,那你就给我走稳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近乎狠厉的决绝,像是诅咒,又像是某种扭曲的祝福。
“沈清辞,你要是死在这半路上……”
“我绝不饶你。”
最后这几个字,咬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门外的影子停顿了片刻。
似乎是在等里面的一句话,或者是一个眼神。
但屋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辞依旧背对着门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梳子,指节泛白。
良久。
萧景衍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满身的萧索。
“保重。”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一步,顺着来时的路,慢慢远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青黛才整个人瘫软地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妈呀,吓死奴婢了……”青黛拍着胸口,脸色惨白,“奴婢刚才真以为太子爷要冲进来抢亲呢。他怎么……怎么成这样了?”
沈清辞没有回头。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底一片冰凉,只有那眼眶微微泛着红。
手指在妆台红漆的边缘,慢慢地、深深地抠出了两道指印。
这就是萧景衍。
前世欠她的,今生还了。
但这还的方式,却像是在她心口上又划了一刀。他说不为了什么,可若真不为了什么,他又何必一身是血地来杀那七个不相干的死士?何必在洞房门外,像个幽魂一样站那么久?
他要她活着。
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长。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当年的放弃是个错误,证明他放走的人,活成了他高不可攀的样子。
“青黛。”
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哑。
“啊?小姐您说。”青黛赶紧凑过来。
“把门打开透透气。”
沈清辞站起身,把那把梳子扔回桌上。
“闷。”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窗户。
外面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子甜腻的喜味,也吹散了那股还没散去的龙涎香。
前院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殿下好酒量!再来一杯!”
那是谢砚的声音。
带着几分醉意,几分豪爽,还有那种无论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朝气。
沈清辞看着前院那隐隐约约透出来的火光。
刚才那个满身是血的影子已经走了。现在的她,只剩下眼前这一场还没喝完的酒。
“谢砚……”
沈清辞低声念了一句。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对还在燃烧的红烛。
该迎真正的夫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