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风停了,夜色沉得像坛底。
新房的门扇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吱呀”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砚走了进来。
他没让人扶,走起路来却有些飘,那双平日里看着挺精神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前院那帮老狐狸拼了命地灌,他也就拼了命地喝。但他喝得有数,没真醉,就是身上那股子酒味儿混着夜风的凉气,冲得人一激灵。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床沿上的沈清辞。
妆卸了,凤冠摘了,那一身繁复的嫁衣也换成了轻便的月白色中衣。她长发垂在肩头,手里拿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地梳着发梢。
听见动静,她头也没回,手里的梳子也没停。
“送走了?”
“送走了。”谢砚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里那股子闷气压下去,“那帮孙子,平时装得跟圣人似的,喝起酒来一个个跟土匪没两样。妈的,礼部侍郎那老头,最后抱着我腿哭,说我不容易。”
沈清辞嘴角扯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是不容易。”
她把梳子放下,转过身,看着靠在门口的那个男人。
谢砚这会儿看着有些狼狈。暗红色的礼服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那条暗红色的束带也松松垮垮的。他站那儿没动,手似乎想去扶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空气里那股子还没散去的龙涎香味道,被谢砚身上的酒气冲淡了不少。
谢砚盯着沈清辞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有点苦。
“青黛在外面守着呢?”他问。
“嗯。”
“那我今晚……睡地上。”
谢砚指了指那铺着厚厚地毯的红漆地面。
“这地毯还是当年太后赏的,虽然旧了点,但也软乎。我不占地儿,就在门口那儿凑合一宿。”
他说着,抬脚就要往旁边走,想去拿那个早就备好的薄被。
“不用。”
沈清辞开了口。
谢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沈清辞站起身,指了指那张雕花大床。那床确实不小,足有三米宽,上面铺着鸳鸯戏水的锦被,红彤彤的一片。
“这床够大。”她说,“中间放个枕头就行。”
谢砚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辞,眼神有些复杂。刚才他在门外站了很久,虽然没听见萧景衍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人来过。那是她的前未婚夫,是这京城里最有权势的男人。
换了旁人,这会儿估计正心烦意乱,或者是触景生情哭得稀里哗啦。可她倒好,直接让他上床,虽然中间隔着个枕头。
“你不怕我?”谢砚挑了挑眉,带着点醉意凑近了两步,“我可是北狄人,听说我们野蛮得很,酒后乱性也是常有的。”
“怕死我就不嫁了。”
沈清辞淡定地看着他,伸手把那个靠在床头的大红抱枕拽过来,扔到了床的正中间。
“左边是你的,右边是我的。谁过线,谁是小狗。”
谢砚盯着那个枕头看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行,听夫人的。”
他没再去拿地上的被子,而是晃晃悠悠地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桌上一对红蜡烛还剩半截,火苗一跳一跳的。青黛这丫头机灵,临走前在桌上温了一壶酒,还摆了一碟子盐水煮花生。
谢砚伸手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他不喝,这温酒倒是正好。
“喝一杯?”他把另一只空杯子推过去。
沈清辞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裙摆扫过地毯,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端起酒杯,没客气,仰头就干了。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暖烘烘的。
“你方才在门外,听到什么了?”
谢砚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突然问了一句。他问得很随意,眼睛却盯着杯子里的酒液,像是在数里面的波纹。
沈清辞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替我清了一条路。”她淡淡地说。
谢砚点了点头,没追问是谁,也没问清了什么路。他只是“哦”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挺好。”谢砚伸手去抓那碟花生。
他的手有点抖,剥起花生来笨手笨脚的。那花生壳硬,他一用力,花生米就碎成了两半,红衣还沾在壳上。
他也不嫌弃,把那半颗花生米抠出来,扔到了沈清辞面前的小碟子里。
“吃吧。”谢砚说,“晚上你什么都没吃。今天这规矩多,也就是看着风光,其实跟受刑没两样。我那肩膀到现在还酸着呢。”
沈清辞看着碟子里那半颗沾着红衣的花生米。
剥得真丑。
前世她在太子府,吃的是什么?那是剥了皮、炸得酥脆的琥珀花生,是用银签子插着送到嘴边的。
可她现在觉得,这半颗丑兮兮的花生,比那满汉全席都要实在。
她伸出手,捏起那半颗花生,放进嘴里。
咸的。还有点涩。
“好吃吗?”谢砚问。
“凑合。”沈清辞说,“手艺太差。”
“嫌差你自己剥。”谢砚嘿嘿一笑,自己抓了一把带壳的花生往嘴里扔,嚼得嘎嘣脆,“我也没伺候过人,你将就着吧。”
两人就这么坐着。
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是一壶渐渐变凉的酒,一碟越来越少的花生。
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射在墙上。那两道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没有那些旖旎的情话,也没有那些推心置腹的誓言。
就在刚才,萧景衍在外面说要她“走稳了”。而现在,坐在她对面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在剥花生给她吃。
沈清辞看着谢砚那有些微醺的侧脸。
这家伙,其实也挺累的吧。在这京城里步步为营,要在淑妃眼皮子底下活命,要在北狄那边装孙子,还要护着她这个麻烦精。
“谢砚。”
“嗯?”谢砚又灌了一杯酒,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个盟书……”沈清辞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盟书怎么了?”谢砚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响,“那是写给别人看的。咱俩,不用那个。”
他抬起眼皮,看着沈清辞。
“反正你是上了贼船了。我想把你踹下去,你也得咬我两口。咱们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一次真心的笑。
“喝完最后一杯,睡吧。”
她说。
谢砚举起酒壶,往两个人的杯子里倒酒。
壶里的酒不多了,倒出来只有浅浅的一层底。
“敬这贼船。”
谢砚举起杯子。
“敬这根绳。”
沈清辞也举起来。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喝干了。
沈清辞放下杯子,站起身。她有些头晕,可能是酒劲上来了,也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在右边躺下。那个中间的枕头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道楚河汉界,却又像是一个连接点。
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听见那边传来了动静。
不是上床的声音。
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沈清辞睁开眼,侧头看过去。
谢砚没上床。
他就在那张桌子旁边的地毯上躺下了。他扯过那床原本准备好的薄被,胡乱盖在身上,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那条肩膀上的伤口,虽然结了痂,但睡在硬地上肯定不舒服。
“你不上来?”
沈清辞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地上踏实。”谢砚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我有打呼噜的毛病,怕吵着你。再说,这酒劲上来了,我怕我管不住手,把你那枕头给扔了。”
沈清辞看着那一团被子。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那边。
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对红蜡烛快要燃尽了,灯芯结了一朵大大的灯花。
“噼啪。”
火光跳动了一下,暗了一瞬,又重新亮了起来。
沈清辞的手缩在被子里,碰到了那个放在枕头边上的——银戒子。
冰凉,坚硬。
地板上,谢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条隐隐作痛的胳膊。
这洞房夜,没春宵一刻值千金,只有两个心里装着事儿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怀心事地睡去。
但也够了。
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