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真硬。
谢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尤其是那条昨天才受过伤的胳膊,此刻正被硬邦邦的地板硌得生疼,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
他没动,先是盯着床顶帐子上那绣着鸳鸯的流苏看了半晌,脑子里的酒劲儿这才慢慢散去。
窗户外面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白,像是哪里着了火冒出的烟。这质子府的窗户纸本来就薄,挡不住这凌晨的寒气。
谢砚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
就在这时候,床那边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沈清辞没睡好。
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像个受惊的刺猬,眉头紧紧地皱着,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手死死地抓着被角,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抗争。
“不……不是……”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含混不清。
谢砚停下了动作,侧过头去看她。
“那杯酒……不是他……”
这一句,说得很清楚。
随后,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身子慢慢松软下来,但眉头依旧没解开。
谢砚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杯酒。不是他。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句话里的“他”。这大喜的日子里,能让她在梦里都这么纠结的“他”,除了那位昨天一身是血闯进来的太子爷,还能有谁?
谢砚没说话,也没叫醒她。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块记录要事的竹简,借着那点微弱的晨光,在上面刻了一道痕迹。然后把竹简塞回怀里,重新闭上眼,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帐顶发呆。
这日子,看来以后是没个安生觉睡了。
……
再次有动静的时候,外头的鸡都已经叫过三遍了。
沈清辞是被渴醒的。
昨天那壶温酒虽然不多,但后劲儿大,这会儿嗓子眼里像是冒了烟。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去摸床头的茶杯。
手刚伸出去,就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瓷壁。
那是一杯水,不烫嘴,正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沈清辞愣了一下,猛地坐起身。
那个大红色的鸳鸯枕头还立在床中间,规规矩矩的。而在床尾那张桌边,谢砚正穿着一身单衣,手里翻着一卷有些发黄的旧档。
他听见动静,头也没回,手里那卷纸哗啦啦地响。
“醒了?”
沈清辞握着那杯水,脑子还有点懵。
“这水……”
“青黛刚才送进来的,我顺手给接了。”谢砚把旧档翻了一页,语气平平的,“我怕你半夜渴死了,回头还得落个‘克妻’的名声,不划算。”
沈清辞没理会他的调侃,仰头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个精光。
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压下去了。
她放下杯子,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谢砚手里看的是什么东西。那上面画着的全是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布防图。
“你看得懂这个?”沈清辞问。
“乱看的。”谢砚把旧档往桌上一扔,转过身,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井。
“你梦里话挺多。”谢砚突然说。
沈清辞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指一顿。
“我说什么了?”
“就一句。”谢砚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杯酒不是他’。”
沈清辞的脸色白了一下。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谢砚看着她的反应,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半晌,沈清辞才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你听见我是说的‘他’了?”
“这京城里能让你记挂成这样的,也就那么几位。”谢砚笑了笑,但这笑容没达眼底,“指的是太子?”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杯沿。
“在那个很长的梦里……”沈清辞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喝了一杯毒酒。”
谢砚没插话,甚至连坐姿都没变。
“那是东宫设宴请我过去的,说是有个西域进贡的新鲜玩意儿给我看。我去了,喝了那杯酒,然后就死了。”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段痛苦的记忆吐出来。
“那时候,我以为是太子默许的,甚至是太子亲手安排的。所以我恨了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从地狱里爬回来找他索命。”
“但现在呢?”谢砚问,“查清楚了?”
“重生回来的那天,我回想了很多细节。”沈清辞看着窗外那越来越亮的天色,“那杯酒,原本是放在我手边的。可等我再去端的时候,已经到了太子的手里。”
“而且,那天太子的贴身太监,换了一个。”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
“那杯酒到他手里之前,被人换过。或者说,那个端酒的人,根本就不是他的人。”
谢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淑妃。”
这不是个问句,是个陈述句。
“除了她,没人能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换东西,还能让太子不知不觉。”
沈清辞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所以,你现在不恨他了?”谢砚盯着她的眼睛,问出了这句话。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水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水渍,倒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
“我不知道。”
她实话实说。
“恨了太久,突然发现恨错了人,或者是恨不着了,反而不习惯。”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明明该解脱的,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而且,就算不是他亲手倒的酒,那我也毕竟是因为他,才走进了那个圈套。”
沈清辞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这儿有个疙瘩,解不开。”
谢砚看着她,眼神里的那种审视慢慢散去,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忍住了。
谢砚伸出手,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解不开就先留着。”
他说。
“反正日子还长。那个疙瘩要是实在碍事,哪天不高兴了,咱们就把那根线给剪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邪气的笑。
“或者是,让那个真正给你下酒的人,把那杯酒给喝回去。”
沈清辞看着他。
“淑妃?”
“除了她还有谁。”谢砚耸了耸肩,“她既然敢动手,那就得做好手被剁的准备。这大昭的规矩我不懂,但在北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要杀的不是当朝宠妃,而是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沈清辞的心跳突然快了两拍。
这一世,她一直在谋划,在算计,小心翼翼地走每一步。她习惯了一个人扛着秘密,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
现在突然有个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那个疙瘩不解也没事,要是想出气,他递刀。
这种感觉很陌生。
但并不讨厌。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青黛的声音,带着点急切:
“殿下!夫人!前头来传旨了!说是皇上要在早朝上宣见殿下和夫人!”
谢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么快?”他挑了挑眉,“看来这场热闹,还没散呢。”
沈清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走吧。”她说。
谢砚看着她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笑了笑,伸手把桌上的那卷旧档揣进怀里。
“走着。”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清晨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对了。”
谢砚迈出门槛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以后要是做梦,换个梦做。那杯酒既然不是他,那就梦见咱们怎么把那下毒的人给整死。这梦解气。”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背影在阳光下拉得老长。
沈清辞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摸了摸手指上那枚银戒指。
“梦见整死她……”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
嘴角,极淡极淡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