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的早饭有点寒酸。
一碟子清粥,两碟子咸菜,还有一笼刚出锅的小馒头,热气腾腾的,看着倒是不难吃,但这排场跟沈府那是天差地别。
沈清辞坐在桌边,夹了个馒头,慢条斯理地吃着。旁边站着的是质子府的掌事丫鬟阿云,还有从沈府带过来的陪嫁婆子,王婆。
阿云穿得一身青灰色的布衣,看着挺利索,就是这时候有点手足无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夫人,这……这厨房就是这般光景。”阿云结结巴巴地说,“殿下平日里不讲究,有什么吃什么。咱们这府里的银钱紧,那些个珍馐美味,确实是……”
“我知道。”
沈清辞咽下嘴里的馒头,拿帕子擦了擦嘴。
“带我去库房看看。”
“哎,好嘞。”
阿云赶紧在前头引路。
这一路上,沈清辞看得仔细。质子府确实小,院子套院子,但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四合院水平。墙皮有些脱落了,回廊上的红漆也掉色掉得斑斑驳驳。
走到后院的时候,那个叫王婆的陪嫁婆子一直跟在沈清辞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这老婆子是沈府的老人了,以前是在老太太院里听喝的,嘴严,手也稳,所以沈清辞这回才把她带过来掌管嫁妆。
但今儿个,这王婆有点不对劲。
她眼睛老是往四周瞟,手里那个本来是装针线的篮子,抱得死紧。
经过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阿云正指着那边说那是殿下以前练剑的地方,沈清辞假装在看树皮上的苔藓,余光却瞥见了王婆的动作。
王婆突然脚下一软,“哎哟”了一声,身子一歪,蹲了下去。
“婆子怎么了?”沈清辞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没事,夫人,老奴这鞋底有点不平,绊了一下。”王婆慌乱地解释着,手在地上扒拉了两下,重新系了个鞋带。
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她系鞋带的那一瞬间,那张本来应该是在鞋底垫着用来吸汗的纸条,被她飞快地塞进了鞋帮的最里面,然后用脚趾死死顶住。
那是传信的招数。最笨,但也最不容易被搜身搜出来。
“起来吧。”沈清辞淡淡地说,“这种路都能摔,年纪大了就是不行。回头让青黛给你换双软底鞋。”
“是,是,多谢夫人关怀。”王婆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站起身的时候腿还有点抖。
沈清辞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云,前面是库房吧?去看看。”
巡视完一圈回来,已经是中午了。
沈清辞坐在新房的椅子上,青黛正端着洗脸水进来。
“小姐,今儿这质子府……是不是太穷了点?”青黛撇了撇嘴,把水盆放下,“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哪像是皇亲国戚住的地方。”
“穷点好,穷点清净。”
沈清辞把青黛招到身边,压低了声音。
“从现在开始,你盯着王婆。”
“王婆?”青黛愣了一下,“那个跟过来的婆子?她不是老太太最信任的人吗?怎么可能有猫腻?”
“是不是猫腻,看了才知道。”沈清辞拿起桌上的胭脂盒,漫不经心地打开,“只要她踏出这个门一步,或者是跟谁多说了两句话,你都得给我记下来。特别是她去买菜的时候。”
青黛虽然觉得奇怪,但看自家小姐那严肃的样子,也不敢多问,点头应道:“得嘞,奴婢这就去盯着。那老婆子要是敢有二心,我非撕烂她的嘴。”
沈清辞没说话。
王婆手里捏着她嫁妆铺子的底账。如果这老婆子真有问题,那她那点用来保命的钱,搞不好早就被人掏空了。
这一天过得平平淡淡。
到了傍晚,天色擦黑的时候,青黛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一进门就先把门给关严实了。
“小姐!查着了!”
青黛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点兴奋。
“那老婆子下午说是要给咱们买点新鲜的酱菜,出了趟门。奴婢远远地跟着。她没去菜市,直接去了东街。”
“东街?”沈清辞挑眉。
“对,东街那家‘桂花糕’店。”青黛咽了口唾沫,“那家店生意冷清得很,也不知道怎么开的。王婆进去买了一包点心,也就说了三两句话。”
“老板娘是谁?”沈清辞问。
“奴婢去打听了。”青黛压低了声音,凑到沈清辞耳边,“那老板娘以前是淑妃娘家府上的绣娘,说是犯了错被打发出来了。后来嫁给了个做点心的厨子,才开了这铺子。”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淑妃家。
这根线,扯得还真是够远的。
“账册呢?”沈清辞问。
“在箱子里锁着呢,我这就拿来。”
青黛手脚麻利地从那个大箱子里翻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沈清辞出嫁前特意让管事重新理的一本陪嫁细账,王婆手里拿的那本是副本。
沈清辞把账册摊开在桌上,点了一盏油灯。
她翻得很快。
前面的田产收入、铺面租金,看着都没什么问题。每笔进出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个铜板的去路都有交代。
直到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关于“旧宅修缮”的支出。
沈家在乡下有一处老宅子,每年都要修缮一次,这是常事。往常这笔支出也就是三百两银子顶天了。
可这一页上,写的却是“修缮银八百两”。
沈清辞盯着那个“八”字。
多出来的五百两银子去哪了?
而且这上面的签字画押,正是王婆的笔迹。
“这老东西。”沈清辞冷笑一声,手指在那行字上狠狠划了一下,“胃口不小啊。”
这五百两,就算不是直接给了淑妃,也是通过那个点心铺老板娘的手送出去了。而且这事儿做得隐蔽,要是她今天没多看那一眼,没看见她塞纸条,这钱估计还得接着漏。
“小姐,这可怎么办?”青黛看着那账目,气得直跺脚,“这可是您的私房钱啊!抓起来打死她算了!”
“打她?那多便宜她了。”
沈清辞合上账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寒光。
“淑妃既然这么喜欢安插眼线,那咱们就给她演一出好戏。”
“这五百两银子,咱们得让她吃得高兴,然后……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沈清辞站起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蘸了点红墨。
她在账册的那一页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圈。
“青黛。”
“哎。”
“明天去告诉王婆,就说我想吃东街那家的桂花糕了。”沈清辞把笔扔进笔洗里,“让她以后每天都去买。顺便,让她带句话给老板娘。”
“什么话?”
“就说……质子夫人,很满意这家的味道。”
青黛眨巴着眼睛,没太听懂,但看着小姐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心里莫名就觉得踏实。
“得嘞!奴婢这就去传话!”
青黛一溜烟跑了出去。
沈清辞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本合上的账册。
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
王婆这条线,算是断了。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现成的鱼饵。
既然淑妃想吃这质子府里的瓜,那就让她吃个够。
只要她敢张嘴,这钩子,就能挂在她喉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