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窗户开着,一只麻雀停在窗棂上,歪着脑袋往里瞅。
沈清辞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似是在核对数字,实则余光一直飘向门口。那个叫王婆的老婆子正在门廊下擦地,动作慢吞吞的,那把拖把每次落地,都像是没个准头,带起的水渍正好能蹭到门缝边上。
这是典型的偷听姿势。
谢砚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抛着一颗花生米,那是昨晚剩下的。他没说话,只是冲着沈清辞抬了抬下巴,眼神里透着股“开始吧”的默契。
沈清辞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门外那个竖着耳朵的人听个一清二楚。
“听说宗人府那边那边出事了?”她把手里的账册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谢砚接住了那颗花生米,捏在指尖碾碎了皮,漫不经心地说:“是出了点事。二皇子那个怂包,那是块硬骨头?昨天刚动了大刑,今儿早上据说就把手指头给剁了两根。”
“这就熬不住了?”沈清辞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嘲讽,“我还以为淑妃把他教得多硬气呢。”
“硬气什么。”谢砚把花生碎往嘴里一扔,“那是为了保命。听说二皇子今晚就要开口,把自己知道的事儿全吐出来。淑妃那边估计这会儿正忙着擦屁股呢,哪还有心思管咱们这破质子府。”
门外拖地的动静明显停了一下。
紧接着,那拖把撞到了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老奴手滑了,手滑了!”王婆在外面赶紧嚷嚷了两声,然后那拖地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没过一会儿,那脚步声就匆匆忙忙地往回院子方向去了。
“鱼咬钩了。”
谢砚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鱼咬得倒是快。”沈清辞把账册往桌上一扔,“淑妃现在就是惊弓之鸟,只要听到点风吹草动,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这时候要是沉得住气,那才叫见鬼了。”谢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只麻雀赶走,“二皇子的事儿她是真的怕。那里面要是吐出一个字来,她这淑妃的头衔就得变成个殡仪馆的馆长。”
没过多久,苍狼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这地方只有谢砚和沈清辞知道,是专门用来听墙根和汇报消息的。
苍狼一身黑衣,脸上带着点灰尘,看样子是刚从外面跑回来。
“殿下,夫人。”苍狼抱拳,“那老婆子出了门,没敢去菜市场,直接拐去了东街那家点心铺。这次她没买点心,就在后门跟那个老板娘说了两句话,还塞了块银子。”
“说了什么?”沈清辞问。
“太远,听不清。但那老板娘听完,脸色都变了,连那块银子都没看,转身就关了门,像是去报信去了。”苍狼顿了顿,“属下跟着报信的小子走了一段,那人是往宫里方向去的。”
“果然。”沈清辞冷笑,“看来我是白给她那五百两银子了,她这么卖力。”
苍狼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不过,夫人,还有个事儿。”
“说。”
“淑妃接到消息后,确实急了。属下看见宫里今儿下午出了两队人马,没走正门,是翻的角门,直奔宗人府去了。看架势,像是想灭口。”
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想杀二皇子?这淑妃胆子够肥的。”
“胆子肥也没用。”苍狼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白牙,“那队人马刚到宗人府后街,就被拦住了。”
“谁拦的?”
“太子府的暗卫。”苍狼说,“领头的就是那天在后巷动手的那个墨七。双方没怎么打,就互相亮了亮刀。墨七只说了一句话——‘今儿个这地界,太子爷有事要办,闲杂人等滚远点’。淑妃的人愣是没敢硬闯,灰溜溜地缩回去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
萧景衍在拦着?
他这是在帮淑妃擦屁股,还是……在帮二皇子保命?
“看来太子也不想二皇子死得太早。”谢砚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二皇子要是死了,这毒就没了源头。留着个活口,还能时不时地咬淑妃两口。”
“算他聪明。”沈清辞低声说。
这局势乱得跟那团麻绳似的,但越乱,他们这种在夹缝里生存的人就越有机会。
苍狼看了一眼谢砚,似乎还有话要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殿下,属下查那个王婆的时候,顺带听见点心铺老板娘跟别人闲话,说起了太子府最近的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太子府在查一个人。”苍狼皱着眉头回忆,“是个太监,叫‘小安子’。”
轰——
沈清辞脑子里像是被人扔了个炸雷,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苍狼。
“你说谁?”
“小安子。”苍狼被夫人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解释,“听说这人原本是太子爷身边的内侍,三年前犯了错被赶出去了。后来听说是在南方一带出现过,但这几年一直没影儿。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太子爷发了话,要把这活人给翻出来。”
沈清辞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紧接着又沸腾了起来。
小安子。
这三个字,是她前世噩梦的代名词。
那个雨夜,那杯毒酒,那个低着头给她端酒、脸上挂着讨好笑容的小太监。就是他,亲手把那杯毒酒递到了她手里,看着她喝下去,然后转身去报喜。
前世她以为他是太子的人,是太子杀了她的帮凶。
可是……
重生之后,她回想过无数次那个晚上的细节。那个小安子,虽然穿着太子的衣服,可是手上的茧子不对。
拿笔杆子的人,虎口处有茧。但是常年握刀的人,食指的指腹会有茧。
那个端酒的小安子,食指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是不可能有这种茧子的。
“三年前……”沈清辞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为什么会犯错误被赶出去?”
“这个属下没查到具体的,听说是‘手脚不干净’,偷了太子妃的东西。”苍狼说,“但太子爷当时没杀他,只是让人打了一顿板子,赶出了京城。”
手脚不干净?
沈清辞冷笑了一声。
这借口,烂得都能闻出味儿来了。
一个能在太子身边伺候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偷东西被赶走?而且还是“没杀”。萧景衍那个多疑的性子,如果是真的偷东西,那小安子早被喂狗了。
这分明是放水。
或者说,是在藏人。
“谢砚。”
沈清辞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谢砚的手腕。她的力气很大,指甲都要嵌进谢砚的肉里。
“帮我查这个人。”
她的眼睛里泛着红,那是被怒火和恐惧烧出来的颜色。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砚看着她那副样子,并没有问为什么。他反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来。
“好。”谢砚答应得干脆利落,“苍狼,听见了吗?”
“听见了!”苍狼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清辞叫住了他。
“查的时候小心点,别让太子府的人知道我们在查。”沈清辞咬着牙,“小安子这条线,连着那杯酒。如果我的感觉没错,这后面牵扯的人,比淑妃还要大。”
苍狼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这事我亲自去,不动用府里其他人。”
看着苍狼消失在窗外,沈清辞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她感觉有些虚脱,背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原来如此。
原来那杯毒酒,从头到尾都不是萧景衍的主意。甚至连那个端酒的人,都是被人安插进来的棋子,用完就扔,扔完还要藏起来。
三年前,小安子被赶出京城。
正好是淑妃开始掌权,风头最盛的时候。
这哪里是巧合?这就是一张早就布好的网!
“那个小安子……”谢砚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沈清辞手里,“你以前认识?”
沈清辞捧着杯子,热水烫着手心,让她那种窒息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
“认识。”她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声音很轻,“他杀过我一次。”
谢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问细节,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走到沈清辞身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按揉着。
“既然杀过一次,那这一次,咱们就让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谢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狠劲。
“这质子府现在穷,买不起什么贵重的回礼。但一颗人头,咱们还是送得起的。”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谢砚。
那一刻,她心里那种因为重生而一直悬着的孤独感,终于落地了。
“嗯。”
沈清辞喝了一口热水。
“南方……”
她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
南方的雨,总是下个不停。那个小安子,现在是不是正躲在哪个小镇子上,以为当年的那笔血债已经没人记得了?
做梦。
沈清辞放下水杯,站起身。
“苍狼走的时候没带够银子。”她说,“去把我那对红玉耳当拿来,那是以前太后赏的,值钱。让他拿着。”
谢砚看着她,笑了。
“得嘞,夫人。我去拿。”
他转身去开那个装首饰的箱子,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沈清辞站在桌边,看着那个正在翻箱倒柜的男人。
窗外的麻雀又飞了回来,叽叽喳喳地叫着。
天快黑了。
但这黑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