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炭火时不时爆出个火星子。
淑妃寝宫里乱成了一锅粥。平时那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古玩字画,这会儿都被推倒在地,摔得稀碎。
“烧了!全都给我烧了!”
淑妃披头散发,平时那副雍容华贵的架子早就不见了,只剩下满脸的惊恐。她亲自抓起一摞信件,往那个巨大的铜盆里塞。
那些信件都是她这几年跟娘家往来,还有私下给那些江湖杀手下的密令。尤其是那几封关于“大婚当日动手”的,更是她的催命符。
“娘娘,这……这也太多了吧?”旁边的贴身宫女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这么大的烟,外头巡夜的侍卫肯定能看见啊!”
“看见就看见!总比落到皇帝手里强!”
淑妃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那宫女的领子,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你没听见风声吗?宗人府那个废物要开口了!他要是一咬,咱们都得死!快烧!”
宫女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去扒拉地上的纸堆。
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响声。
“谁在里面?竟敢在宫中纵火!”
一声暴喝,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那一队巡夜的禁军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羽林卫千户。他看了一眼屋里那滚滚的黑烟,还有还没烧尽的几封信纸,眼睛瞬间亮了。
“拿下!”
随着一声令下,禁军一拥而上,根本没给淑妃任何辩解的机会。
那三封还没烧完的信,被千户一把从炭盆里抢了出来。虽然边角焦了,但上面的字迹、落款,还有那个刺眼的“杀”字,清清楚楚。
……
养心殿。
那三封残信被摆在龙书案上。
皇帝看着信,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怕。自己睡在枕边的人,竟然背着他在京城养死士,还要谋杀大臣之女。
“好,好啊。”
皇帝气笑了,抓起那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传朕旨意!淑妃刘氏,品行不端,残害宫眷,着即贬为庶人,移居冷宫,无诏不得踏出半步!宫中所有亲信,全部下狱严查!”
半个时辰后。
两个五大三粗的嬷嬷架着淑妃往外拖。她身上那件华丽的凤袍已经被扒了,换了一身粗布灰衣,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路过宫门口的时候,淑妃死死地抓着门框不肯撒手,指甲都抠进木头里流了血。
她回过头,看着那高高的宫墙,嘴里还在念叨: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不过十六岁……怎么会有这城府?怎会……”
嬷嬷没耐性,用力一掰她的手指。
“废人一个,哪那么多废话!走!”
淑妃发出一声惨叫,被硬生生拖进了那幽深的甬道里。
……
宗人府。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二皇子缩在墙角,浑身都是伤。
就在刚才,那个负责送饭的小吏顺口提了一句:“听说了吗?淑妃娘娘被废了,贬去冷宫了。”
那一瞬间,二皇子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不怕死,但他怕没指望。他以为只要熬过这一阵,他娘还能想办法捞他出去。现在好了,大树倒了,他这地上的藤蔓也得枯。
“我要见宗人府令!我要见!”
二皇子扑到栏杆上,嘶吼着。
宗人府令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
“哟,二皇子这是想通了?”
“我招!我全都招!”
二皇子涕泗横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沈家通敌那事儿,是我娘策划的!那批北狄细作也是我娘安排的!我就是个传话的,真的,我什么都听她的!”
宗人府令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师爷记录。
“那大婚当日埋伏在后巷的杀手呢?”宗人府令问,“是谁指使的?”
“是林远山!我娘的侄子!”二皇子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喷,“但我听说……他还安排了后手。如果后巷那波人没成功,酒席上还有备用的。”
“备用?”
“对!毒酒!”
二皇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我没碰那酒!我娘只让我负责把酒递进去,递给那个……那个叫小安子的太监。后面的事我真不知道!那小安子好像是太子身边的人,但我娘说,这人已经被收买了,只要把那壶特定的酒递过去,剩下的不用管。”
宗人府令手里的扇子停住了。
小安子。
这个名字,又被提出来了。
……
质子府。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的花架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修剪一枝开得正艳的月季。
这花是谢砚昨天让人从外面挖回来的,说是品种稀罕,叫“赤龙戏珠”。红得跟血似的。
“咔嚓”一声。
一枝开得太满的花枝落了下来。
苍狼从墙头上翻下来,落地无声。他几步走到沈清辞面前,单膝跪地。
“夫人。事儿办成了。”
沈清辞放下剪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吧。”
“淑妃废了。那些密信被巡夜侍卫截获,坐实了她私养死士、意图谋害命官的罪名。现在她人在冷宫,这辈子算是翻不了身了。”
“嗯。”沈清辞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二皇子呢?”
“崩了。”
苍狼语气里带着点嘲讽。
“听说淑妃被废的消息后,哭得跟个孙子似的,把知道的屎尿屁全都吐出来了。”
苍狼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他在供词里提到了一个人。”
“谁?”
“小安子。”
沈清辞正在整理另一根枝条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根花枝被她生生掐断了,断口处渗出一点绿色的汁液。
“他怎么说?”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但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下来。
苍狼低下头,仔细回忆着二皇子的原话。
“二皇子说,那毒酒确实是他那边提供的,但他没亲自下毒。他只负责把酒递给那个叫小安子的太监。”
“他说,酒递过去之后,小安子接手了。再之后的事儿,他就不知道了。”
苍狼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二皇子还特意辩解了一句——他说,那个调包的手法,不是他那边惯用的路数。他只负责把毒药送进去,但怎么把那杯毒酒端到太子妃手里,那是‘别人’安排的。”
沈清辞松开了手里的花枝。
那枝花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踩进了泥土里。
“调包的手法……”
沈清辞喃喃自语。
二皇子虽然草包,但在这害人这事儿上是个行家。既然他说不是他们的手法,那就说明——
在那个雨夜,在小安子接过酒之后,还有第三只手,碰过那个杯子。
那个藏在太子身边的鬼,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小安子现在人在哪?”
“还没查实。”苍狼说,“太子府那边动静很大,墨七带人去了南方,听说是在追踪一个疑似小安子的踪迹。”
南方。
又是南方。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夫人?”苍狼见她不说话,试探着问了一句,“还要继续查吗?”
“查。”
沈清辞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二皇子认了,淑妃倒了,这盘棋算是赢了一半。”她的声音很冷,像是淬了冰的刀锋,“但这最后一颗棋子如果不挖出来,我这心里,永远悬着把刀。”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株被剪得光秃秃的月季。
“去告诉谢砚,让他把手里那几条南边的线都动起来。”
“哪怕把南方的地皮翻过来,也要把那个小安子给我找出来。”
“我要活的。”
沈清辞说完,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苍狼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抓了抓后脑勺。
这事儿,看来是没完了。
他从地上站起身,捡起那枝被踩烂的花,随手扔出了墙外。
“得嘞,干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