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的院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场大婚的风波过去之后,这破败的小院子像是被什么给封印住了,连风都不敢大声吹。淑妃倒台,二皇子认罪,满京城都在等着看下一场戏,可这戏台子搭起来,唱戏的人却突然歇了气。
整整三天,宫里没动静,太子府也没动静。
沈清辞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那本被她翻得起毛边的陪嫁账册。
夕阳从西墙头泼进来,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一直盖到她的脚面上。青黛蹲在一旁的小炉子边煮茶,水壶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那是谢砚前两天刚从不知道哪儿弄来的陈年普洱,说是醒酒好。
“夫人,您都看了三遍了。”
青黛把茶壶提起来,往紫砂杯里倒了一杯,推到沈清辞手边。
“这账册上的字都要被您盯出洞来了。王婆都关进柴房了,这账还有什么好看的?”
沈清辞没动那杯茶。
她的手指停在账册的最后一页,指尖在那行墨迹已经有点发淡的字迹上摩挲着。
“你看这一行。”
沈清辞把账册转过去,推到青黛面前。
“城南老宅修缮,每年三百两。这钱是固定的,我知道。”
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是啊,那是老太太留下的规矩,老宅年年都要修,不然塌了就对不起列祖列宗。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支出,在去向。”
沈清辞手指往下滑了一寸,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注上。
“你看这下面的小字——‘修缮余款,捐予静慈寺,添香油’。”
青黛眨巴着眼睛:“这不挺正常的吗?咱们沈家信佛,给寺庙捐点钱求个平安,那不是常事儿?”
“这钱不是沈家捐的。”
沈清辞的声音冷了几分。
“沈家的公账上,从来就没有‘修缮余款’这一说。每次修缮都是实报实销,哪来的余款?”
她抬起头,看着青黛。
“这是王婆自个儿造出来的账。这每年一百多两的‘余款’,从账面上看是修房子省下来的,实际上是从我嫁妆的零头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青黛愣住了。
“她是想……贪污?”
“贪污一百两,五年也就是五百两。”沈清辞冷笑一声,“王婆是沈府的老人,她要是想贪,早把自己养肥了。没必要做得这么小心,还特意用‘静慈寺’的名义。”
“而且。”
沈清辞把账册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钱一送就是五年,从没断过。就算是淑妃那边给她的赏钱,她也没敢这么干。”
“夫人,您是说……”
青黛压低了声音,一脸的惊恐。
“王婆背后,除了淑妃,还有别人?”
“妈的,这老婆子还真是个人才。”
谢砚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过来。
他穿着一身松垮的青布长衫,手里还提着一只刚做好的风筝——那做工粗糙得不行,看着像是小孩子糊的。
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风筝往桌上一扔。
“刚才我在墙头上听半天了。静慈寺?”
谢砚端起青黛倒的那杯茶,也不烫,仰头就灌了下去。
“那破地方,和尚比香客多,墙都塌了一半,她往那送钱?”
“那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是啊。”谢砚咧嘴一笑,“那天我在那庙后头的林子里烤山鸡,你跑到那儿去哭,还差点把我这烤鸡给踢翻了。”
沈清辞没接他的茬。
她看着账册封面上那个“沈”字。
“如果我没记错,静慈寺的方丈,是现在太子的师父。”
谢砚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
“师父?”他挑了挑眉,“那老头?那是皇帝师父的师弟,也就是个挂名的。早不问世事了。”
“王婆连淑妃都敢骗,五年如一日地往那儿送钱。”沈清辞手指敲着桌面,“这说明,那边收钱的人,能给她的承诺,比淑妃给她的还要重。”
“淑妃能给她钱,给她权。”谢砚琢磨着,“但那边能给她什么?保命符?”
“或者是……一个归宿。”
沈清辞把账册推到谢砚面前。
“去查查静慈寺。我不信王婆是为了积德行善。看看那破庙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值得她连命都不要。”
谢砚低头看了一眼那账册,伸手点了点。
“行。这事儿交给我。苍狼这几天正好在城里闲得发慌,让他去那庙里当两天香客,顺便把那老鼠洞给掏一掏。”
说完,他把账册往旁边一推,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
“正事儿说完了,咱们说点别的。”
谢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酒香盖过了茶香。
“淑妃倒了,二皇子废了,那杯酒的线索虽然断了一截,但至少我们知道,那个调包的人,不是二皇子的手笔。”
沈清辞看着酒杯里晃荡的液体。
“嗯。小安子还是个谜。”
“苍狼有消息了。”谢砚说,“他在南边的小镇上摸到了点边角。有人说三年前见过个太监,在那儿落了户,还娶了个哑巴媳妇。”
“哑巴媳妇?”沈清辞眯起眼睛。
“娶妻生子,安享晚年?”谢砚冷笑,“这日子过得倒是舒坦。可惜啊,他欠的那笔债,还没还。”
沈清辞把视线从酒杯上移开,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找到他。”
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钉子一样有力。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谁让他把那杯酒递过来的。”
“然后呢?”
谢砚突然问了一句。
他放下酒杯,侧过头看着沈清辞。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得吓人。
“找到了真凶,查清了真相。然后呢?”
沈清辞愣了一下。
然后呢?
报仇?杀了他?还是看着萧景衍后悔?
这些她都想过。可是当这一切真的摆在眼前的时候,她突然发现,那个所谓的“然后”,似乎比她想象的要空旷得多。
前世她恨了那么久,把仇恨当成了活下去的唯一的动力。现在仇恨有了宣泄口,那她以后的日子,该为了什么过?
沈清辞抬起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指上的那枚银戒。
狼头在指尖划过,带着那种熟悉的冰凉触感。
“然后……”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我带一个人回家。”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谢砚看着她,没说话。
青黛在旁边也是一愣,小声嘀咕了一句:“回家?回哪个家?沈府吗?”
沈清辞没有解释。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那个“家”,也许是那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也许是前世那个还没被毁掉的自己,又或者是……那个能把这身嫁衣穿一辈子的男人。
“行。”
谢砚点了点头,也没追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伸手把沈清辞面前的茶杯拿开,换成了一杯酒。
“那就先找他。找到了,咱们再去想回家的事儿。”
他举起酒杯,在夕阳下晃了晃。
“敬这新局。”
沈清辞看着他。
这个男人,总是这么干脆,不问那些让人头疼的为什么。只要她说去杀人,他就递刀;她说要回家,他就带路。
她伸出手,握住了酒杯。
“敬新局。”
两只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
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石桌上,很快就干了。
这时候,墙外突然传来一阵钟声。
“当——当——”
那是静慈寺的晚钟。
沉闷,悠长,顺着风传进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谢砚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站起身来。
“走了。”
“去哪?”沈清辞问。
“去会会那个给王婆‘归宿’的老和尚。”谢砚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冲沈清辞一笑,“顺便看看,那庙里的素斋,有没有我当年烤的鸡好吃。”
看着那个大步往外走的背影,沈清辞也站了起来。
她把那本厚厚的账册抱在怀里。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一块还没擦干净的血迹。
新的局,已经开了。
而这一次,拿棋子的人,换成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