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得老高,透过议事厅那几扇有些发糊的窗户纸,照得空气里的尘埃乱飞。
这议事厅不大,说是厅,其实就是三间正房打通了。里面摆着几把长条凳,平时下人们开会也就是站着,哪有资格坐。今天倒是破天荒,中间摆了两把太师椅,一把是沈清辞坐的,另一把空着,给谢砚留的——不过他人一大早就不见踪影。
质子府的下人统共也没多少,站在黑压压的一群里一看,也就二十来号人。粗使婆子、扫地丫鬟、看门的小厮,一个个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这新来的主母一进门就拿他们开刀。
“人都齐了?”
沈清辞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喝,就是用来暖手。她今儿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褙子,头发只用根银簪子挽了个纂儿,看着不像是来立规矩的主母,倒像是个走亲戚的远房表姐。
“回夫人,都齐了。”
说话的是阿云,站在最前头。这两天她换了身行头,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腰板也挺直了,看着比前两天那唯唯诺诺的样子顺眼多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那就不废话了。咱们府里穷,我不喜欢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今天把你们叫来,就一件事——分活儿。”
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王婆站在沈清辞右后方半个身位的地方,手里攥着个帕子,脸上挂着那副练了几十年的慈祥笑容。
“老奴说两句,夫人这是体恤咱们下人呢。以后大伙儿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夫人的一番心意。”
沈清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王婆这嘴是越来越利索了。”
沈清辞笑了笑,但那笑意没达眼底。
“既然这么能说,那以后这块用嘴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王婆愣了一下:“啊?夫人,老奴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今儿起,府里的账目,阿云接手。”
沈清辞这话一出,底下的下人们瞬间炸了锅。虽然没人敢大声嚷嚷,但那互相交换的眼神可是够丰富的。王婆可是沈府带来的老人,那是夫人的陪嫁管事啊,手里捏着全府最肥的油水,怎么说交出去就交出去了?
王婆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像是浆糊干了一样。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王婆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带了点急切,“这账目繁杂,老奴管了这么多年,那一笔笔的都熟。阿云这丫头虽然机灵,可咱们质子府的账跟沈府不一样,万一弄岔了……”
“就是因为不一样,才要换人。”
沈清辞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
“咱们质子府穷,那是出了名的。沈府那套锦衣玉食的记账法,在这儿行不通。阿云是府里的老人,知道哪儿买的米便宜,哪儿买的柴耐烧,这账交给她,我心里踏实。”
她转过头,看着阿云。
“从今天起,库房的钥匙归你管。每日的进出,哪怕是一个铜板的开销,都得给我记明白了。若是少了一文钱,唯你是问。”
阿云赶紧上前一步,从沈清辞手里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手都有点哆嗦。
“奴婢……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让府里吃亏!”
王婆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看着那串钥匙落到了阿云手里,心里像是被挖了一块肉似的。没了账目权,她就相当于瞎了聋了,以后这府里的事儿,她可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那……老奴呢?”王婆咬着牙问,声音有点发颤。
沈清辞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但这怜悯转瞬即逝。
“王婆啊,你也别委屈。”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王婆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
“你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那些个账目上的小字,看多了伤神。我这也是心疼你。”
她拍了拍王婆的手背,那手有些凉,还带着点汗湿。
“我想了想,后院的采买这活儿,最适合你。每天去街上转转,买点新鲜瓜果蔬菜,既不用动脑子,还能锻炼身子。多好。”
采买?
底下的下人们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哪是体恤啊,这分明是发配。采买这活儿,说是肥差,可那是掌管采买的人才肥。现在阿云管账,王婆只管买,那就是个跑腿的。花多少报多少,阿云不点头,她连个子儿都支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采买得天天往外跑。跑得多了,容易碰见人,也容易……碰见鬼。
王婆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她看着沈清辞那张年轻却又深不见底的脸,心里一阵发寒。但她不敢反驳,现在的沈清辞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姑娘了,她身后站着的是那个笑面虎质子。
“老奴……谢夫人关怀。”
王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老奴一定把采买的事儿办好,让夫人吃得顺口。”
“那就行。”
沈清辞拍了拍手,像是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阿云,你留一下。”
下人们如释重负,纷纷往外退。王婆走在最后,她转身的时候,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右手在袖口处攥了一下。
那里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是纸团。
她还没死心。刚被收了权,就想往外递消息。这动作也太快了点。
沈清辞没动,眼睁睁看着王婆走出去,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夫人。”
阿云站在一旁,脸色有点白。
“那王婆……她会不会有什么怨言?”
“怨言肯定有。”
沈清辞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有点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有怨言才好。没怨言,我都怕她憋出个好歹来。”
她放下茶杯,看着阿云。
“从今天开始,王婆每天出门采买,你给她派个小厮跟着。表面上说是帮她提东西,实际上是看着她。”
“看着她?”阿云眨巴着眼睛。
“对。看她去了哪个摊位,跟谁说了话,有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最重要的是——”
沈清辞压低了声音。
“看看她有没有往静慈寺那边绕路。”
“静慈寺?”阿云愣住了,“那不是咱……”
“别问那么多。”沈清辞打断了她,“照我说的做。每天晚饭前,我要看到你记的单子。买了几根葱,花了几个钱,跟那个卖豆腐的大娘说了几句家常,都得给我写下来。”
阿云吞了口唾沫,赶紧点头:“得、得嘞。奴婢这就去安排。”
阿云抱着账册和钥匙走了。
议事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沈清辞坐在那张属于主母的位置上,环视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
这地方简陋,墙皮脱落,桌椅也都是旧的。跟前世她在太子府住的那个雕梁画栋的寝宫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寒窑。
可坐在这儿,她觉得踏实。
前世在冷宫,她什么都没管过,也不敢管。每天除了等死,就是等死。她以为那是她的命。
可现在,她手里捏着这府里几十口人的饭碗,捏着王婆那根看不见的线。
原来这当家作主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高高在上,不是颐指气使。
而是要把每一根针、每一根线,都握在自己手里。要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拎出来。
“谢砚啊谢砚……”
沈清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这府里,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青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夫人!夫人!”青黛扶着门框喘气,“殿下回来了!”
“回来了?”沈清辞挑眉,“他在哪儿?”
“在……在厨房呢!”青黛一脸的哭笑不得,“他说他要给夫人做午饭,正在那儿指挥大厨杀鸡呢,说是要做什么叫花鸡!”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叫花鸡?”
“那不就是那天在静慈寺烤糊了的那只吗?”
她摇了摇头,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这日子,看来是没个清净时候了。
不过,热闹点也好。
至少不像冷宫里那么冷。
远处传来一声鸡的惨叫,紧接着是谢砚那放肆的笑声。
沈清辞加快了脚步。
“王婆的纸团……咱们慢慢玩。”
她心里想着,抬脚跨过了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