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挎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走出了质子府那扇半旧不新的角门。
今儿个日头不错,晒得人背脊发热。王婆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袖口里藏着的纸团像是有烫着似的,一直在提醒她该办正事了。
她回头张望了一下。
府门口,青黛正靠在柱子上嗑瓜子,眼皮都不抬一下。阿云在院子里指挥小厮搬东西,也没人特意盯着她。
“哼,什么重新分工,摆明了是不信任老娘。”
王婆心里骂了一句,脚下步子却不乱,像个上了岁数没事儿遛弯的老太太,慢悠悠地往东街溜达。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头顶那片飞檐翘角的屋脊上,一道黑色的影子正跟着她移动。苍狼手脚并用,像只大壁虎一样趴在瓦片上,连点灰尘都没惊动。
“妈的,这老太婆腿脚还挺利索。”
苍狼小声嘀咕了一句,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
王婆这一路走得那是相当“敬业”。
先去了菜市,挑挑拣拣买了两斤白菜,嫌人家不新鲜,又换了个摊子买了一斤豆腐。接着又去了肉铺,精打细算地买了半斤五花肉,还跟老板为了两文钱的零头扯了半天皮。
这一套流程下来,简直就是个为了两文钱能把天聊穿的市井婆子。
若是不知道底细的,谁能想到这篮子里装着的,除了青菜豆腐,还有质子府的内务机密?
转悠了大半个时辰,王婆终于拐进了东街。
那家“桂花糕”铺子就在街角,门脸不大,飘着一股子甜腻腻的糖味儿。这会儿没什么客人,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王婆左右看了看,并没有急着进去。
她走到隔壁的杂货铺,假装看针线,眼睛却一直盯着点心铺。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点心铺里走出来一个熟客,提着两盒点心走了。
王婆这才挎着篮子,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哟,老板娘,生意清淡啊。”
王婆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那动静有点大,把老板娘吓了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哎哟,是王大娘啊。”
老板娘揉了揉眼睛,脸上堆起那副职业笑容。
“今儿想买点什么?还是老样子的桂花糕?”
“可不是嘛,我们家夫人嘴刁,就爱吃这一口。”王婆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都没数就拍在柜台上,“给我包两包,要刚出炉的。”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包好点心,用红绳系了个漂亮的花结。
“好嘞,您拿好。”
就在王婆伸手去接点心包的时候,她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在那堆铜板上多按了一下。
在那几个铜板的最底下,压着一枚稍微有些发黑的铜钱。
老板娘眼皮一跳,手上的动作没停,顺势就把那堆铜钱往怀里一抹。然后,她转过身,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拉开身后的一个小抽屉,假装在找零钱。
实际上,她的手在抽屉里飞快地动了动。
那枚多出来的铜钱,被她单独扔进了抽屉最里面的一个暗格里。
“大娘,这是您的找零。”
老板娘转过身,笑眯眯地递过去两文钱。
王婆接过钱,顺手拿起那包点心,篮子也不提了,就在那儿又闲扯了几句天气,这才慢悠悠地晃出了点心铺。
房顶上的苍狼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多给一枚铜钱,放抽屉里。”苍狼嚼着最后一点牛肉干,“这哑谜打得还挺带劲。看来这枚铜钱就是个‘我来了’的信号,或者是‘取货’的暗号。”
看着王婆走远了,苍狼没急着跟。他在屋脊上蹲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老板娘神色匆匆地关了店门,挂上了“盘点中”的牌子。
“行吧,鱼饵下了,该收网了。”
苍狼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里。
……
质子府,书房。
沈清辞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随意地画着圈。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喝。
窗户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两长一短。
沈清辞笔尖一顿。
“进来。”
窗户推开,苍狼像片叶子一样飘了进来,落地无声。
“夫人,看清楚了。”
苍狼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桌边倒了一大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那老太婆这招叫‘浑水摸鱼’。买了半篮子烂菜叶子做掩护,真实目的就是为了去那家点心铺。”
沈清辞放下笔。
“她怎么传的消息?”
“没说话,也没递纸条。”苍狼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她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一枚铜钱。那个老板娘把铜钱单独放进了柜台后面的小抽屉里。”
“只有铜钱?”
“只有铜钱。”苍狼肯定地点头,“但我看得明白,那是个暗号。那枚铜钱就是告诉后面的人,‘消息出去了’或者‘我有事要报’。那个抽屉,估计就是他们的中转站。”
沈清辞看着桌上的白纸。
只有铜钱,说明这次王婆只是为了确认联络渠道还没断,或者是为了传递“我被监控了,暂时安全”的信号。
既然是个中转站,那就能利用。
“那个抽屉,平时上锁吗?”沈清辞问。
“没锁。”苍狼说,“那个老板娘转身拿东西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抽屉破得很,锁扣都锈了。她就是仗着没人敢查,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胆子大好啊。胆子大,就容易出漏洞。
她拿起笔,在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
字迹潦草,看着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西南贪墨案翻案后,兵部新调任的官员名单正在整理中——沈家已拿到副本。”
写完,她把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大小刚好能塞进那个抽屉的暗格里。
“苍狼。”
“在。”
“今晚你不用睡了。”沈清辞把纸条递给他,“明天一早,赶在点心铺开门之前,你去把这张纸条塞进老板娘放铜钱那个抽屉里。”
苍狼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眼睛瞪大了。
“夫人,这是……”
“这是给她们送的大礼。”
沈清辞重新拿起笔,在那张画圈的纸上添了一只狼头。
“淑妃倒了,但她的党羽还在。这些人现在就像是无头苍蝇,乱撞呢。我要是直接抓,他们只会缩回洞里。”
她抬起头,看着苍狼。
“但我要是给他们个假消息,让他们觉得沈家手里握着他们的命门,甚至握着兵部的名单……”
“那他们就得动起来。”苍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动,就得露马脚。”
“没错。”沈清辞把纸条揉了揉,抚平,“西南那边的事儿牵扯到好几个大员,兵部这次换血更是敏感。如果让他们误以为沈家插手了这件事,并且手里有把柄……”
“这帮人肯定坐不住,要么想办法来偷名单,要么想办法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苍狼把纸条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得嘞,这活儿我熟。以前在北狄,我也常干这种往敌军粮仓里掺沙子的事儿。”
“动作干净点。”沈清辞叮嘱道,“别让老板娘发现纸条是被人放进去的。最好让她以为……是她的上线留下的。”
“夫人放心。”苍狼走到窗边,回头比了个手势,“我这就去把那把锈锁给它弄得‘自然’点。”
看着苍狼消失在窗外,沈清辞把手里那支画圈的笔扔进了笔洗里。
墨汁溅出来,染黑了那一汪清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质子府的厨房里飘来一股子肉香味。谢砚那只叫花鸡估计是快烤好了。
“王婆啊……”
沈清辞看着院子里那棵还没落叶的老槐树。
“明天你再去买点心的时候,恐怕就会带回来一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了。”
到时候,看你怎么给那边的“主子”汇报。
她转身往屋外走去。
“青黛!”
“夫人!”青黛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过来。
“去厨房看看,殿下的鸡要是糊了,就让他自个儿吃!”
“好嘞!”
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墙角飞去。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