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满舵!全速冲进白石滩!”
江潮的吼声在驾驶舱里炸开,子弹打在船体上的叮当声像暴雨一样密集。林晚意死死抓着栏杆,脸色煞白地看着窗外那两艘快艇——每艘船上都架着机枪,枪口喷出的火舌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你疯了?!”老陈叔的声音都在抖,“白石滩全是暗礁——”
“听江哥的!”驾驶位上的年轻船员咬着牙猛打方向盘,调查船像一头被激怒的鲸鱼,船头狠狠劈开海浪,朝着那片黑黢黢的乱石区冲去。
江潮盯着海面,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三十年前的记忆。1988年秋天,也是这片海域,一场突如其来的气旋把三条渔船卷进了白石滩。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老爹在海上漂,亲眼看着那三条船在乱石堆里撞得粉碎。
但活下来的老渔民都知道,白石滩的气旋有个规律——每次来之前,海面会先出现一种诡异的平静,然后东南方向的云层会像被刀切过一样整齐地压低。
现在,东南方的天空已经黑得像是要塌下来了。
“他们跟上来了!”林晚意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发紧。
两艘快艇果然紧咬着不放,机枪子弹追着调查船的尾迹扫射,在船尾甲板上溅起一串火花。江潮瞥了一眼岸边的方向——码头调度塔上,那盏指挥灯正在有规律地闪烁。
一下,两下,停顿,三下。
“周富贵这王八蛋。”江潮冷笑一声,转身冲进驾驶舱,“关掉所有灯!立刻!”
“什么?”
“关灯!”
啪嗒一声,整条船瞬间陷入黑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荧光,映着几张紧张的脸。船还在全速前进,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响亮。
“开冷光诱鱼灯,”江潮压低声音,“朝悬崖那边打。”
船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飞快地跑到船舷边,掀开一个防水箱。几盏泛着幽蓝色冷光的灯被点亮,挂在船尾的吊杆上,然后缓缓转向右侧的悬崖方向。
那光很怪,不像是普通灯光,倒像是深海鱼身上发出的那种荧光。在黑暗的海面上,这几盏灯在悬崖岩壁的反射下,竟然在另一侧海面形成了一个模糊的镜像——就像那里也有一条船在移动。
“妈的,他们上当了!”老陈叔趴在舷窗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两艘快艇果然调转方向,朝着那个虚假的光影全速冲了过去。快艇的马达声在夜色里咆哮,船头劈开的浪花在冷光下泛着惨白。
然后就是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声,是木头和金属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第一艘快艇以至少四十节的速度撞上了白石滩边缘的暗礁,整条船像玩具一样被抛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重重砸在海面上。
第二艘快艇根本来不及刹车,紧跟着撞了上去。两艘船的残骸搅在一起,机枪、油箱、破碎的船板,全在海面上打着旋。
“减速。”江潮的声音很平静,“把捕鱼吊臂转过去。”
重型吊臂在液压系统的驱动下缓缓转动,粗壮的钢索垂进海里。调查船慢慢靠近那片漂浮着残骸的海域,探照灯重新打开,光柱扫过海面。
几个人影在海水里扑腾,还有两个趴在破碎的船板上,正拼命往远处游。
“一个都别放跑。”江潮说着已经走到了甲板上,手里拎着一卷绳索。
吊臂的抓斗沉入水中,再提起来时,已经捞起了一大堆破碎的船板和一个呛得半死的人。那人穿着黑色的潜水服,脸上蒙着面罩,被甩到甲板上时还在剧烈咳嗽。
江潮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扯掉那人的面罩。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他恶狠狠地瞪着江潮,嘴里吐出一口海水:“你他妈……”
话没说完,江潮已经伸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腰间别着一把匕首,大腿外侧绑着个防水袋,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美金。然后在上衣内袋里,江潮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黑色的对讲机,比普通的大一圈,侧面有个红色的按钮,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按压三秒启动自毁。
“专业啊。”江潮掂了掂对讲机,抬头看向海面。
另外几个落水的人也被陆续捞了上来,一共五个,全被捆结实了扔在甲板上。老陈叔带着两个船员在搜身,林晚意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铁棍,指关节都发白了。
江潮拿着对讲机回到船舱,从冷库里取出一块干冰——那是之前处理那根密封管时剩下的,用厚棉布包着,还在冒着白气。
他把对讲机放在操作台上,用干冰紧紧裹住。低温让金属表面迅速结出一层白霜,电路板在低温下工作的滋滋声变得迟缓。江潮盯着那个红色按钮,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细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撬开对讲机的外壳。
里面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主板上焊着好几个微型芯片,还有一节独立的锂电池连着自毁电路。江潮用镊子夹住那节电池的连接线,轻轻一扯。
线路断开的同时,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英语,带着某种东欧口音:
“坐标101已暴露,重复,坐标101已暴露。启动‘红汞’自毁程序,倒计时六十秒。完毕。”
声音消失了。
江潮猛地抬头看向海面。
起初什么动静都没有。然后,就在调查船正下方大概两百米的位置,海面开始冒泡。不是普通的气泡,是那种粘稠的、带着暗红色的泡沫,一片一片地从海底涌上来,在探照灯的光柱下像是沸腾的血。
泡沫越来越多,海面上迅速形成了一大片红色的区域,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像是硫磺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全体注意!”江潮冲出船舱,吼声盖过了海浪声,“切断动力!关掉所有电子设备!快!”
船员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江潮的脸色,没人敢犹豫。主发动机关闭,发电机停机,整条船瞬间失去了动力,随着海流慢慢漂移。
“穿上潜水服!”江潮已经打开了密封舱的舱门,“进密封舱!立刻!”
那是他们自制的特种潜水服,用的是加厚的橡胶材质,头盔是改造过的焊接面罩,背上背着个小氧气瓶。本来是为了应对极端海况准备的,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林晚意第一个冲过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潜水服。老陈叔一边穿一边骂:“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那些红沫子是什么玩意儿?”
“化学销毁剂。”江潮已经戴好了头盔,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闷,“专门用来溶解金属和有机物的。吸进去一口,肺就烂了。”
最后一个人钻进密封舱时,海面上的红色泡沫已经蔓延到了船边。那些泡沫接触到船体,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油漆迅速起泡、剥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钢板。
江潮从舱门的小窗往外看。
整片海域都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屠杀。那五个人被捆在甲板上,此刻正拼命挣扎,但他们的叫喊声被密封舱的厚壁隔绝了,只能看到一张张扭曲的脸。
然后,第一个人的身体开始抽搐。
红色的泡沫顺着他的口鼻灌进去,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双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喉咙。皮肤表面迅速起泡、溃烂,像是被强酸泼过一样。
不到三十秒,甲板上只剩下五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躯体,和几滩正在融化的、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密封舱里一片死寂。
林晚意死死捂住嘴,肩膀在发抖。老陈叔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骂娘。年轻船员脸色惨白,胃里的东西已经吐在了头盔里。
江潮静静地看着窗外。
海面上的红色开始慢慢褪去,那些泡沫像是完成了任务,逐渐消散在海水里。但被腐蚀过的船体表面,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爪子抓过。
对讲机里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坐标101。
红汞。
自毁。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密封舱里那几个还活着的袭击者——不,现在只剩下四个了,有一个在刚才的扫射里已经断了气。
“等泡沫散干净,”江潮的声音在密封舱里回荡,“我们得好好问问,他们到底在海底藏了什么。”
窗外,海面渐渐恢复了深黑色。
但那股刺鼻的气味,还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