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府的花厅里,香烧得有点太浓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沉香和某种不知名花蜜的味道,闻久了让人脑仁发胀。沈清辞坐在紫檀木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个青花瓷的茶盖,轻轻撇着茶汤上的沫子。
满屋子的人,穿着红的绿的,戴金戴银,一个个笑得跟花儿似的。
但这笑里,没一个是真心的。
这是京城贵妇圈子的“中心场”,平日里只有那些个有头有脸的主母能进。今儿个她沈清辞能坐在这儿,纯粹是托了“质子夫人”这个头衔的福——或者说,是托了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婚礼的福。
“哟,这不是沈夫人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王侍郎的夫人,手里捏着把团扇,那扇子上的花哨得让人眼晕。她这一嗓子,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带钩子似的,齐刷刷地扎向沈清辞。
王夫人掩着嘴,眼睛却笑成了两条缝。
“咱们这位沈夫人,当真是好本事。前些日子还是太子爷心尖上的人,转眼的功夫,这就成了质子府的主母了。这身份换得,可真利索,连奴仆都不用换,直接带嫁衣上门了。”
这话里藏针,扎得人心窝子疼。
这就明摆着在骂她不要脸,刚从太子那儿出来,就转头嫁给了质子,还说是“带嫁衣上门”,说得跟倒贴似的。
周围的贵妇们有的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有的则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沈清辞没生气。
她甚至把茶杯放下了,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了看王夫人。
“王夫人说得对。”
沈清辞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我是换了个身份。以前我是太子的未婚妻,现在是谢砚的妻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王夫人脸上。
“但有一点,王夫人说错了。我没换过人,也没换过心。我从来没变过的——我是沈家的女儿。”
沈清辞站起身,那一身石青色的长裙在裙摆处微微散开。
“沈家的女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沈家跟谁结盟,我就嫁谁。沈家站哪儿,我就站在哪儿。怎么,王夫人这是觉得,沈家的女儿,没有自己做主的道理?”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还带上了沈家镇北侯府的虎皮。
沈家手里握着边关的兵权,在这京城里,谁敢真跟沈家过不去?
王夫人的脸色僵了一下,手里的团扇扇也不是,不扇也不是。
“我……我没那个意思……”
“得了吧,王姐姐。”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荣阳郡主磕了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了起来。她今儿穿了一身骑装,显得跟这满屋子的罗裙格格不入。
“人家沈夫人这叫能屈能伸。再说了,质子殿下那模样,哪点比太子差了?我要是没嫁人,我都想抢一抢。”
她走到沈清辞身边,端起酒杯。
“来,沈夫人,我敬你一杯。就冲你那句‘沈家的女儿’,这气魄,咱们这些个整日里只知道家长里短的,可比不了。”
荣阳郡主这一开口,那僵持的气氛瞬间就散了。
毕竟她是皇上的亲外甥女,谁敢驳她的面子?
沈清辞看着荣阳郡主那张真诚的笑脸,心里也松了口气。这郡主虽然性子野,但确实是个直肠子。
“郡主过奖了。”
沈清辞端起茶杯,跟荣阳郡主的酒杯碰了一下。
茶会继续,气氛总算是热络了起来。
但这帮贵妇们凑在一起,除了斗嘴皮子,最大的乐趣就是交换消息。
沈清辞重新坐下,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时不时地插上一句,或者是给旁边的夫人递个点心,表现得像个刚入门、什么都不懂的新媳妇。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各家官人的身上。
“唉,别提了。”
一位穿着紫色团花的夫人叹了口气,她是李给谏的老婆。
“我们家那口子,这几日连家都顾不上回。说是兵部那边忙翻了天,一本本的折子堆得跟山似的。”
“兵部?”旁边另一位夫人接了话,“兵部不是刚换了尚书吗?怎么还这么忙?”
“换人不换事儿啊。”
李夫人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听说这次调动的动静大。不光是尚书换了,底下的员外郎、主事,换了一拨又一拨。”
沈清辞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这么大动静?是要打仗了?”
“谁知道呢。”
李夫人左右看了看,身子往前凑了凑。
“倒是听说一件事儿。前几日,兵部档案库里好像调走了好几份旧档。说是有个新调任的官员,刚从西南回来,姓钱。这人一到任,就天天盯着西南那边的军饷账目看。”
姓钱的。刚从西南回来。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西南,军饷。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指的可不就是二皇子那个惹了一身骚的“西南贪墨案”吗?那案子虽然查了一半就因为淑妃倒台而停了,但底子肯定还没干净。
这个姓钱的官员,要是真是从西南回来的,那他跟二皇子有没有关系?
“这姓钱的,以前在西南做什么官?”沈清辞看似随口问了一句。
“这我哪知道。”李夫人摆摆手,“不过我看我们家那口子挺烦他的。说是这人手伸得太长,连以前陈年的旧账都要翻个底朝天。你说怪不怪?”
沈清辞垂下眼帘,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可不是怪。
这是有人要死磕到底了。
“哎哟,沈夫人怎么对兵部的事儿这么感兴趣?”
王夫人又插了进来,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我家那位虽然是质子,但也毕竟是北狄的皇子。这兵部要是有什么动静,我也得替他听着点不是?”
沈清辞抬起头,笑了笑。
“万一哪天打仗了,我们还得提前收拾包裹跑路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夫人都笑了。
“瞧你这话说得,哪里就至于跑路了。”
茶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沈清辞走出尚书府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青黛扶着她上了马车。
“夫人,刚才那个李夫人说的姓钱的……”青黛在车里小声嘀咕。
“听见了。”
沈清辞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回去告诉苍狼,让他去查查这个姓钱的。看看他到底是哪路神仙,从西南带回来多少脏东西。”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昨天她才刚让王婆放出去那个“兵部新调任官员名单”的假情报,今天这帮贵妇嘴里就冒出来个“刚从西南回来的姓钱的”。
这巧合得有点意思。
难道说,这假情报还没送出去,那边就已经先动了?还是说……这满京城,到处都是这种盯着兵部的眼睛?
“夫人,前面堵车了。”
外面的车夫喊了一声。
沈清辞睁开眼,掀开帘子一角。
只见前面的长街上,一队穿着兵部服饰的马车正缓缓驶过。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股肃杀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在那队马车的最后,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车帘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有些瘦削,颧骨很高,眼神阴鸷。
沈清辞只看了一眼,车帘就放了下来。
但她认得那张脸。
那是前世,她在冷宫里见过的一个人。那是二皇子手下的一个谋士,后来据说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姓钱。
西南。
原来,他们不是死了,而是换了个皮,又爬回来了。
沈清辞放下帘子,坐回车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网,真是越收越紧了。
“回去吧。”她说。
“得嘞。”车夫应了一声,鞭子一甩,马车绕过那队兵车,往质子府的方向跑去。
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银戒指,在指尖转了一圈。
既然你们都回来了,那这一世的账,咱们就好好算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