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这地界儿,到了晚上连野狗都懒得叫唤。
沈清辞蹲在一堵断墙后面,手里捏着块黑布,正把脸蒙上。今儿个没穿那身素色的斗篷,而是换了一身紧便的夜行衣,袖口裤腿都扎得严严实实。
“夫人,这地方阴气重得慌。”
苍狼蹲在她旁边,一边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干草棍,一边往那座黑漆漆的大宅子里瞟。
“听人说,这萧家倒了之后,每到下雨天,这院子里就能听见哭声。还有人看见过没头的鬼影在墙头上走。”
“你要是怕,就去门口把风。”
沈清辞系好面罩上的带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是怕鬼?”苍狼嘿了一声,把草棍吐在地上,“我是怕这鬼太丑,吓着您。走了!”
话音刚落,他就像只大黑猫一样窜了出去,几下子就翻过了那两丈高的围墙。
沈清辞紧随其后。
这宅子确实荒废得厉害。院子里全是齐腰深的荒草,枯黄的在风里乱晃。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像个豁牙的老太太。
前院有个看门的老头,正缩在门房里烤火,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走调的小曲儿。
苍狼落地无声,凑到门房窗户边,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弹了一下。
“谁?”老头警觉地抄起旁边的火钳子。
苍狼没等他回过神,一根指头戳在老头脖颈上。老头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就瘫在草堆上。
“睡吧您嘞。”苍狼把门带上,“做个好梦。”
两人穿过前院,往后院摸。
越往后走,那荒草就越少,显然是有人经常清理。后院的布局比前院规矩得多,虽然房子都破败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正中间,立着一棵老海棠树。
冬天没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一双双干枯的手,伸向黑漆漆的夜空。
“就是它了。”
沈清辞走到树下,绕着树根转了一圈。
树的北面,有一截粗大的树根露在地面上。周围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一点,还有几根杂草倒伏的痕迹。
“有人来过。”沈清辞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土是新的,还是湿的。”
“妈的,那咱们是不是来晚了一步?”苍狼握紧了刀柄。
“不一定。”
沈清辞从腰间解下那个折叠铁铲——这是谢砚特意给她弄的。
“看这草倒伏的方向,是往外的。如果是挖走了东西,草应该是被踩进土里。现在这样,更像是有人刚把土填回去,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挖!”
苍狼一把抢过铲子。
“这种粗活儿还是我来。您退后点,别崩了一身泥。”
这地冻得硬邦邦的,但在苍狼手里那就不叫事儿。铲子下去,“咔嚓”一声带起一坨土。没过多久,一块青灰色的石板露了出来。
石板不大,也就两尺见方,上面布满了青苔。边缘处,一个锈得快烂掉的铁环扣在泥里。
苍狼伸手扣住铁环,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起!”
“嘎吱——”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块石板被硬生生掀开了。
一股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底下是个黑黝黝的洞口,几级窄窄的石阶一直通向黑暗深处。
“真有地儿。”
苍狼吹了声口哨,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夫人,您走中间,我断后。”
沈清辞没废话,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这密室不大,也就跟咱们那地窖差不多大。四壁都是青砖砌的,墙上挂满了蜘蛛网。南面那堵墙上,钉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放着几个黑乎乎的铁匣子。
火折子的光照上去,那铁匣子泛着一股子冷森森的光。
苍狼走过去,伸手在最上面的一个匣子上抹了一把。
“没锁。”
他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帛书。
沈清辞接过油纸包,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她能感觉到,这纸包里裹着的不是什么墨迹,而是一把能把这大昭天捅个对穿的刀。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展开那卷已经泛黄变脆的帛书。
火光跳动,映照在帛书那朱红色的字迹上。
上面写的全是密语,用的是前朝宫廷里的切口。
沈清辞前世在冷宫里闲得无聊,翻过不少杂书,正好认得几个关键字。
“密约……”她低声念道,“北狄……助宸妃子嗣……登基……”
念到这儿,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苍狼凑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夫人,这后面写的啥?又是圈又是点的。”
沈清辞看着那三个地名。
“割让边境三城。”
她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哪三城?”苍狼问。
“云州、凉州……还有雁门关。”
沈清辞的手指死死地扣住帛书的边缘,指甲都要嵌进纸里去了。
雁门关。
那是她父亲镇北侯世世代代镇守的地方。那是沈家无数男儿用血肉堆起来的防线。
宸妃为了把自己的儿子扶上皇位,竟然要把雁门关割给北狄?
这哪里是争宠,这分明是卖国!
如果这密约当年真的生效了,那北狄的铁骑早就踏平了雁门关,沈家军早就成了北狄刀下的亡魂。
原来如此。
原来前世沈家为什么会落得那个下场。
原来太子萧景衍为什么要对她那般欲擒故纵,又为何会在最后关头那般决绝。
因为宸妃的密约一旦曝光,先帝后宫的旧账就会被翻个底朝天。太子作为储君,这皇位坐不稳,甚至都要掉脑袋。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宫廷斗争的牺牲品,是后宫女人嫉妒心的受害者。
可现在看来,她沈清辞,还有沈家,从一开始就是宸妃用来送给北狄的祭品。
“这疯女人……”
沈清辞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为了那个位置,连大昭的江山都能卖,连自己儿子的名声都能毁。”
“这玩意儿可是个大杀器。”
苍狼看着那卷帛书,眼神里也透着股狠劲。
“要是把这个捅出去,那个什么宸妃,还有太子……”
“不能现在捅。”
沈清辞打断了他。
她迅速把帛书卷好,重新包进油纸里,塞进怀里贴身藏着。
“这密约是十年前签的。宸妃现在虽然被幽禁,但太子还在位。如果这时候拿出来,太子为了保命,肯定会把这事压下去,甚至倒打一耙说我们伪造密信。”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出口。
“而且,北狄那边肯定还有备份。只有这一份,还不够。”
“那咱咋办?”苍狼问。
“找备份,或者……找到那个负责传递密约的人。”
沈清辞往石阶上走,脚步比下来的时候沉了许多。
“这箱子里还有其他几个匣子。都带上,回去慢慢看。”
苍狼麻利地把那几个铁匣子都拎了起来,用绳子一串,背在背上。
两人顺着石阶爬出密室。
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海棠树枯枝乱颤,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
沈清辞把石板重新盖好,又扒拉了一些浮土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海棠树。
这树底下埋的不是财宝,是沈家三百口人命的真相。
“走。”
沈清辞低声说。
翻出墙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死气沉沉的旧宅。
“宸妃……”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油纸包。
“这一局,咱们算算清楚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那是三更天了。
沈清辞落地的瞬间,脚尖踩碎了一块瓦片。
那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