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质子府的一路上,苍狼那辆马车赶得像是在逃命。
沈清辞坐在车里,怀里揣着那个油纸包,感觉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她胸口发疼。
到了府里,连口水都没喝,沈清辞直接钻进了谢砚的书房旁边那间暗室。这地方平时是用来藏兵器图纸的,四壁都是厚石板,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谢砚早就等在那儿了,手里转着一把匕首,桌上放着两盏油灯,灯火给这暗室照得惨白惨白的。
“拿到了?”
谢砚看着沈清辞进来,把手里的匕首往桌上一拍。
“坐。”
沈清辞拉开椅子坐下,把油纸包拿出来,一层层揭开。那卷泛黄的帛书终于露了出来,像一条死蛇一样躺在桌面上。
“这玩意儿,比我想象的还要烫手。”
沈清辞说着,小心翼翼地展开帛书。
谢砚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字写得真烂。”他先来了一句评价,“跟那个‘鹰’字一样,没长手似的。”
“别废话,看印。”
沈清辞指着帛书最下面那行朱红色的印记。
那是一枚复杂的兽纹,中间是个“耶”字,周围围着圈狼头图腾。
谢砚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印纹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道旧伤疤。
“这印……”他深吸了一口气,“我记得。”
“谁的?”
“我祖父的。”
谢砚直起身子,走到墙边靠着,语气里透着股少见的冷意。
“老头子死了二十五年了。这枚印,是他还在世时候用的‘私印’。那时候北狄内部乱得跟锅粥似的,为了拉拢几个大部落,老头子专门刻了这么个玩意儿,说是见印如见人。”
沈清辞心里算了一下。
“二十五年前……那这密约,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东西。”
三十年前。
那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
沈清辞看着帛书上的内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崩”的一声断了,无数个散落的珠子终于串成了一条线。
“三十年前,先帝身子骨不行了,各皇子夺嫡夺得那是头破血流。”沈清辞声音很低,“那时候宸妃刚生下儿子,正是最得宠的时候。她想扶自己的儿子上位,但是手里没兵权。”
谢砚接话道:“所以她就想找外援。北狄那时候刚跟大昭打完仗,虽然输了,但牙口还在。宸妃就找上了我祖父。”
“条件是割让边境三城。”
沈清辞的手指点在那三个地名上——云州、凉州、雁门关。
“若北狄出兵相助,宸妃之子登基,这三座城就归北狄。”
“妈的,这女人心真黑。”谢砚骂了一句,“这三座城是大昭的喉咙啊,尤其是雁门关,那是沈家的命根子。她为了个皇位,连自家的屏障都要卖?”
“但这笔交易没成。”
沈清辞看着谢砚。
“如果成了,现在的历史就得改写。先帝后来传位给了现在的皇帝——也就是太子的父亲,而不是宸妃的儿子。北狄也没有出兵。”
“为什么?”谢砚耸耸肩,“我祖父反悔了呗。”
他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酒。
“老头子虽然混蛋,但还没瞎。他知道宸妃那个儿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而且那时候先帝其实已经属意现在的陛下继承了。如果北狄这时候插手,那就是跟大昭死磕,没好处。老头子是个生意人,亏本的买卖他从来不做。”
“所以,宸妃被摆了一道。”
沈清辞看着那卷帛书,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绝望的女人。
她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北狄身上,结果在最后关头被盟友背刺了。她的儿子没当成皇帝,反而因为“意图谋反”的罪名被贬,她自己也被幽禁在深宫里,这一关就是三十年。
“她恨。”
沈清辞轻声说。
“她恨先帝没兑现承诺,恨北狄背信弃义,更恨现在的皇帝抢了她儿子的位子。”
“何止是恨。”谢砚冷笑一声,“这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他指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看这一段。这上面写着‘待时机成熟,北狄若助,旧约重提’。意思是,只要北狄肯再帮她一把,这割地的事儿,还能算数。”
沈清辞只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如此。
原来前世为什么沈家会突然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原来为什么她会被毒杀,孩子会流产。
这根本不是什么后宫争宠,也不是简单的朝堂倾轧。
这是宸妃的一场豪赌。
她要利用北狄的力量,再一次夺权。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必须先铲除所有挡路的人。
沈家镇守雁门关,是北狄最大的眼中钉。
现在的皇帝是她的仇人。
太子萧景衍虽然是她名义上的孙子(或者是孙子辈),但那是正统皇位的继承人,必须得死。
她要把这盘棋搅得天翻地覆,谁要是死在她手里,都得给她陪葬。
“沈家只是第一步。”
沈清辞把帛书重新卷起来,动作很慢,很用力。
“如果沈家倒了,雁门关乱了,北狄大军压境,那时候宸妃再拿出这密约,说这是‘先帝遗愿’或者是‘现任皇帝无能割地’……”
“那大昭就完了。”谢砚把酒杯重重放下,“这老娘们儿是要拉着整个大昭给她陪葬。”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
“这密约是真的,而且盖了你祖父的印。虽然你祖父反悔了,但这东西落在别人手里,就是铁证。万一被有心人拿出去公之于众,说你祖父当年跟宸妃有过勾结……”
“谢家也得完蛋。”
谢砚咧嘴一笑,但这笑意里没半点温度。
“看来咱们这质子府,也在这老疯子的棋盘上啊。”
“一条船上的人。”
沈清辞把帛书塞进那个铁匣子里,上了锁。
“她想毁掉所有人,咱们就得在她动手之前,先把她的刀给折了。”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这密约不能拿出来。一旦拿出来,那就是国战,现在的皇帝为了面子也会死扛,反而会逼得宸妃提前动手,甚至直接投靠北狄。”
“那咱藏着?”
“不。”
沈清辞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留着它,当把刀。时刻架在宸妃的脖子上。同时……”
她顿了顿。
“得找到那个负责传递这东西的人。那个‘鹰’。”
谢砚点了点头。
“那个姓钱的官员,还有王婆,还有静慈寺。这根线既然露出来了,我就不信抓不住。”
沈清辞走到墙边,吹灭了其中一盏油灯。
暗室暗了一半。
“明天,让苍狼去查查那个‘钱’官员的底细。我要知道他这十年都在西南干了什么,跟宸妃那边是怎么联系的。”
“行。”谢砚把另一盏灯也吹了,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亮,“夫人这次可是要把天都翻个底朝天了。”
沈清辞往门口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暗室里回荡。
“天不翻,怎么能看见底下的烂泥呢?”
她推开门,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苍狼正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惊醒了。
“夫人,完了?”
“完了。”沈清辞把那个装着铁匣子的包袱递给他,“锁进库房最里面,谁也不准动。”
“得嘞。”
苍狼接过包袱,掂量了一下。
“沉甸甸的,像是金子。”
沈清辞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这哪里是金子。这是无数条人命。
她突然觉得有些冷,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谢砚。”
“嗯?”谢砚跟在她身后。
“你说,如果宸妃知道这密约在你手里,她会怎么做?”
谢砚走到她身边,看着外面的晨光。
“她会疯。”
他顿了顿,伸手帮沈清辞把斗篷的领口系紧。
“那就让她疯吧。疯狗咬人,才容易露牙口。”
沈清辞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就好。”
她迈步走出了暗室,外面的风卷着几片落叶吹了过来,正好落在她的脚边。
沈清辞抬起脚,踩住了那片枯叶。
“咔嚓”一声。
脆响。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热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