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茶楼这地界儿，那是全京城最八卦的地方。
楼下大堂里说书的唾沫横飞，讲的都是些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烂俗段子。楼上雅间倒是清净，隔着厚厚的棉帘子，听不见下头的喧闹，只能闻见一股子淡淡的茉莉茶香。
沈清辞坐在窗边，手里捏着白瓷茶杯，看着楼下那蚂蚁似的人流。
“吱呀——”
门被人一把推开了，动静大得像是来砸场子的。
荣阳郡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身火红色的骑装，腰上还挂着把鞭子。她一进门，反手就把门关上了，对着门口站着的青黛挥了挥手。
“你出去，把门带上。我和你们夫人说点体己话。”
青黛看了沈清辞一眼，见夫人点头，这才乖乖退了出去，还顺手把外头的两个丫鬟也带走了。
荣阳郡主走到桌边，也不客气，端起沈清辞的茶杯就喝了一大口。
“烫烫烫！”
她吐了吐舌头，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你这人，喝茶怎么跟喝毒药似的，连口凉气都不呼？”
沈清辞把茶壶提起来，给她重新倒了一杯。
“郡主今日这般火急火燎，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少废话。”
荣阳郡主拉过椅子坐下，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辞。
“你最近查的事儿，我大概猜到了。”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没露怯。
“哦？郡主这是会算命？”
“算个屁。”
荣阳郡主翻了个白眼。
“你那天在尚书府茶会上，那种眼神我都看见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眼神。而且这两天，你让苍狼满京城地转悠，连城南那鬼宅都去了。这还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那个早就该死的宸妃吗？”
沈清辞放下茶壶。
“既然猜到了，郡主今日来，是抓我的？”
“抓你？”荣阳郡主嗤笑一声，“我要是抓你，我就带御林军来了，还带个屁的随从。我是来给你递个梯子的。”
她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哒哒响。
“那老疯子在冷宫里关了三十年，你以为她就真的吃斋念佛了？做梦。她那个院子，看着是密封的，其实跟筛子一样。”
沈清辞眼神一凝。
“消息怎么传的？”
“就靠两个人。”
荣阳郡主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嬷嬷，叫赵嬷嬷。这老虔婆嘴严得很，在宫里待了四十年，那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另一个，是守门的太监，叫刘公公。这人是个哑巴，还是个瘸子，看着人畜无害，其实心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每天负责给宸妃送饭、倒恭桶。”
沈清辞皱眉。
“皇帝既然把她幽禁了，为什么留着这两个祸害？这两人留在那，不就是留了两条对外联络的线吗？”
“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
荣阳郡主冷笑了一声，抓起桌上的一碟瓜子磕了起来。
“宸妃手里捏着先帝的一些烂账。当年先帝为了上位，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儿，宸妃那是亲历者，手里肯定留着凭证。皇上要是逼急了，把身边人都撤了，那老疯子万一想不开，把那些烂账全抖搂出来，皇上的脸往哪儿搁？大昭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所以……互相捏着把柄。”
沈清辞接话道。
“对。只要宸妃不造反，皇上就给她留个体面。那两个人，就是皇上给她的‘安抚’，也是为了监视她别真的寻死。”
荣阳郡主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
“但皇上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两人胆子这么大。赵嬷嬷每天趁刘公公倒恭桶的时候，在宫墙根底下放个石头或者是个破布条，外头的人就知道信号了。这一来二去，消息就传出去了。”
沈清辞心里那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拼上了。
静慈寺是中转站，城南旧宅是藏货点，而宫里的赵嬷嬷和刘公公，就是发号施令的源头。
那一纸割让三城的密约，就是这样从深宫里发出来的。
沈清辞摸了摸袖子里的那个铁匣子——那里面的东西，足以让宸妃手里的“烂账”变成废纸，也足以让现在的皇帝把宸妃千刀万剐。
但她没说。
她看着荣阳郡主那张虽然张扬但还算真诚的脸，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密约太烫手，牵扯到北狄，牵扯到卖国。告诉荣阳，等于告诉了皇室的一只耳朵。万一荣阳是个软耳根子，或者为了皇室利益把这事儿压下来，甚至反过来利用这密约……
在这个棋盘上，除了自己，沈清辞谁也不信。
“这两人名字，我有用。”
沈清辞给荣阳郡主把茶杯满上。
“郡主既然能知道得这么清楚，想必手上有这两人的详细资料吧？”
“那当然。”
荣阳郡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推到沈清辞面前。
“这上面写了他们每天送饭、倒恭桶的时间，还有他们习惯在哪儿交接暗号。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这事儿你要查，就给我机灵点。别把火烧到我身上，别牵扯到太子的名头上。我是个闲散郡主，我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沈清辞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那娟秀却有力的字迹。
“郡主放心。”
她把纸条揣进怀里。
“火是我点的，自然由我来灭。只要郡主不给我泼油就行。”
荣阳郡主盯着她看了两眼，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行，你这人够狠。我就喜欢你这劲儿。”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瓜子皮。
“走了。要是真需要帮忙，随时到郡主府找我。别客气，咱们毕竟是一条船上的人——都想看那帮老鬼倒霉。”
“慢走。”
沈清辞把她送到门口。
看着荣阳郡主风风火火地走了，沈清辞才关上门，重新坐回桌边。
青黛从外面探进头来。
“夫人，郡主走了？”
“走了。”
沈清辞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凑到灯光下。
上面写着：赵嬷嬷，辰时三刻送饭；刘公公，酉时倒恭桶。交接地点，枯井旁老槐树下。
“赵嬷嬷……刘公公……”
沈清辞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这就像是两把锁，锁住了宸妃的喉咙。只要找到这两把锁的钥匙，就能把那个躲在深宫里的毒蛇给拽出来。
“青黛。”
“在。”
“回去告诉苍狼，让他准备一下。咱们得进趟宫了。”
“进宫？”青黛吓了一跳，“夫人，咱们这身份，进宫得有好些道手续呢，哪能说进就进？”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用正规手续。既然他们喜欢在墙根底下传递消息，那咱们就去墙根底下听听风。”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贴身收好。
“另外，去查查那个赵嬷嬷的娘家。听说她是宸妃从江南带过来的，家里……应该还有些远房亲戚吧。”
“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办。”
沈清辞端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她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荣阳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这水浑，所以不想沾身。但她把这纸条给出来，说明她也不希望那帮老鬼真把天捅破了。
这是一场默契的交易。
沈清辞把茶杯里的凉茶泼在了地上。
茶水渗进地砖的缝隙里，瞬间消失不见。
“宸妃……”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看来这宫里的路，是得重新走一遭了。”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哗啦啦作响。沈清辞伸手关上窗户，把那嘈杂的人声隔绝在外。
屋里只剩下那一盏还没灭的灯，静静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