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最大的丝绸行“天蚕阁”后院,一股子染料味儿混着霉味。
谢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扳指。他对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汗流浃背地擦着脑门上的油。
“老拓,这茶都凉了,你还不喝?是不是怕我在里面下了毒?”
谢砚笑眯眯地看着他,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胖子——也就是北狄驻京的密使拓跋赤,眼皮子狠狠地跳了一下。
“殿下说笑了,这茶叶金贵,小的舍不得喝。”拓跋赤嘿嘿赔着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张纸上飘。
“别装孙子。”
谢砚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
“这上面的印,是你爷爷当年的‘狼牙’私印吧?这拓本虽然是临摹的,但错不了。”
拓跋赤看着那上面的“耶”字和狼头图腾,脸上的肉抖了两抖。
“殿下,这东西……您从哪儿弄来的?”
“你别管我从哪儿弄来的。”
谢砚手指点了点那张纸。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三十年前,是不是有过这么个约定?宸妃找上你爷爷,说要割三座城,换北狄出兵帮她儿子上位?”
拓跋赤沉默了。
他端起那杯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有。”
谢砚眼神一冷。
“既然有,为什么北狄最后没动?当时先帝已经病重,只要你们动一下,宸妃的儿子就能登基。这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吗?”
“殿下,您以为我爷爷是傻逼吗?”
拓跋赤把茶杯重重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
“这买卖确实稳赚,但前提是——那个‘皇子’,得是先帝的种。”
谢砚愣住了。
“什么意思?”
拓跋赤左右看了看,凑到谢砚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宸妃当年跟那个……那个姓钱的大臣,也就是那个鹰扬将军萧烈,有一腿。这事儿在北狄高层都知道。我爷爷当初答应得很爽快,是因为他也觉得这事儿好玩。但他派人去查了查那孩子的生辰八字……”
拓跋赤冷笑了一声。
“那孩子怀上的日子,先帝正在打仗,根本没在宫里。等先帝回来,宸妃肚子都已经显怀了。先帝那是绿帽子戴得严严实实,为了皇家脸面才没说破。”
谢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宸妃的儿子,是那个萧烈的野种?”
“可不是嘛。”
拓跋赤摊了摊手。
“我爷爷后来跟先帝透了底,先帝这暴脾气差点没当场把宸妃掐死。但那时候宸妃正得宠,加上牵扯到朝局,先帝就忍了。至于这份密约……自然就作废了。谁会为了一个杂种去拼命啊?”
谢砚只觉得这事儿荒唐得有些可笑。
“那后来呢?宸妃的儿子不是三岁就夭折了吗?”
“是夭折了。”
拓跋赤撇了撇嘴。
“不过先帝也没动手。听说那孩子是个病秧子,先天不足,自己没的。但宸妃不这么想啊。她觉得那就是先帝下的毒手,是为了给现在的皇帝腾位子。所以这几十年来,她恨毒了先帝,也恨毒了现在的皇家。”
谢砚靠回椅背上,看着那张纸。
原来如此。
原来这盘棋局的开头,竟然是因为一顶绿帽子。
宸妃为了给一个野种报仇,要把大昭的江山都卖了。而她到现在,恐怕还以为那个野种是什么“天潢贵胄”,是被奸人害死的太子。
“行了,我知道了。”
谢砚把那张拓本收回来,撕得粉碎,扔进了茶杯里。
“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我听到半点风声……”
“殿下放心!”拓跋赤赶紧表忠心,“小的这辈子都不带喘口气的!”
……
回到质子府,天已经擦黑了。
沈清辞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荣阳郡主给的那张名单发呆。见谢砚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脸色有点怪。
“怎么?碰钉子了?”
“没碰钉子,是听了个大笑话。”
谢砚把门关上,走过去把拓跋赤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清辞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野种……”
沈清辞喃喃自语。
“宸妃那个儿子,是萧烈的?”
“对。”
谢砚坐到她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说这事儿逗不逗?宸妃把自己当成了复仇女神,实际上她就是个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傻子。她为了个野种,要把这天下都给毁了。”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这消息太重磅了,直接推翻了她之前所有的猜测。
如果宸妃的儿子不是先帝的血脉,那太子现在的地位就变得很微妙了。虽然太子不是宸妃亲生的,但宸妃毕竟是他的祖母……
不,等等。
沈清辞脑子里灵光一闪。
“宸妃知道这事儿吗?”
“拓跋赤说不知道。”谢砚说,“她到现在还以为是先帝嫉妒她,才害死了孩子。这秘密,只有先帝、萧烈,还有北狄的高层知道。”
“这就像是悬在宸妃头顶的一把刀。”
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敲得飞快。
“如果让她知道,她倾尽一生想要复仇的儿子,根本就没有资格继承大统,甚至只是个私生子……”
“那她估计得疯。”
谢砚接话道。
“但这暂时不是咱们要管的。现在关键是,怎么利用这一点。”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青黛的声音。
“夫人,荣阳郡主府上的人来了。说是郡主身边的贴身侍女,有急信。”
“让她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头,看着机灵得很。她进屋就跪下磕了个头。
“奴婢翠儿,见过质子夫人,见过殿下。”
“起来说话。”
沈清辞看着她。
“郡主让你带什么话?”
翠儿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铜管。
“郡主说,赵嬷嬷那边松口了。但这老嬷嬷胆子小,不敢在宫里乱来,更不敢让刘公公察觉。她约夫人明晚在宫外见面。”
“在哪儿?”
“城西的土地庙。”
翠儿压低了声音。
“明晚是初一,土地庙那边会有香客。赵嬷嬷借口给家里早夭的孩子烧纸,溜出来的。但时间只有一刻钟。去晚了,她就回去了。”
“城西土地庙……”
沈清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个地方偏僻,周围都是乱葬岗,平时根本没人去。确实是个接头的好地方。
“知道了。”
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翠儿。
“回去替我多谢郡主。”
翠儿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沈清辞和谢砚两个人。
沈清辞看着那个铜管,又看了看谢砚。
“明晚去见赵嬷嬷。这是撬开宸妃那扇门的第一把钥匙。”
“我跟你去。”谢砚说。
“不行。”
沈清辞摇头。
“赵嬷嬷既然躲着刘公公,说明那个刘公公对宸妃极度忠诚。你这张脸太招摇,又是北狄质子,露面容易打草惊蛇。我去,带苍狼就行。”
谢砚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放心。
“那我在土地庙外围盯着。万一有变……”
“行。”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京城的地形图。
手指在城西的位置点了点。
“宸妃以为她在下一盘大棋,想借着北狄的势力翻盘。殊不知,这棋盘的根基早就烂了。”
她转过身,看着谢砚。
“那个‘鹰’字密信,还有那个西南旧部,甚至静慈寺的银子,都是萧烈留下的底子。宸妃是被萧烈利用了,现在萧烈死了,这帮旧部还把宸妃当成‘主子’供着。”
“要是让他们知道,他们拼命想要拥立的‘小主子’,其实是个见不得光的野种……”
谢砚咧嘴一笑,笑得有些阴森。
“那这出戏,可就更有意思了。”
沈清辞把地图卷起来,收好。
“先别急。赵嬷嬷手里,肯定还有别的料。明天见机行事。”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三十年前的绿帽子,三十年后的杀子之恨。宸妃这辈子,活得真是个笑话。”
沈清辞伸出手,把窗户关严实了。
“但愿这个笑话,不会把我们也卷进去。”
谢砚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放心。咱们是看戏的,不是戏里的角儿。”
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过,要是戏太烂,咱们也不介意上去改改剧本。”
沈清辞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那就改改吧。”
她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明晚一刻钟。我要从赵嬷嬷嘴里,挖出那个刘公公的所有底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