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茶楼的雅间在二楼最里头,临着街面,窗户开了条缝,能听见楼下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听着乱,反倒比死寂更让人安心。
沈清辞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个白瓷茶杯。
茶水早凉了,她也没喝,就是借这动作琢磨事儿。
昨儿个夜里在土地庙那一出,虽然赵嬷嬷吓得够呛,但好歹是把线搭上了。那老嬷嬷嘴里虽然念叨着“看见鬼了”,可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宸妃倒台是迟早的事,她如果不给自己留条后路,那就是跟着陪葬。
楼梯口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脚步声。
青黛在门外敲了两下,随即推开门。
进来的人裹着件灰不溜秋的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几乎要把脸埋进衣领里。那身行头看着像个避债的,谁能想到这是从宫里出来的老人。
赵嬷嬷进了屋,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旁人,才伸手把帽子摘了。
一张满是褶子的脸露出来,眼袋垂着,眼神浑浊,那是宫里熬了半辈子的人特有的疲惫相。
“坐。”
沈清辞指了指对面的凳子,顺手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的。
赵嬷嬷没敢马上坐,先是弯腰行了个大礼,动作虽然迟缓,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没乱。
“给夫人请安了。”
说完,她才颤巍巍地坐下,双手捧起那杯热茶,像是捧着个救命的暖炉。
沈清辞没急着开口,就静静看着她喝。
茶杯碰着赵嬷嬷的牙,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手抖,不是怕,是年纪大了,再加上心里那根弦绷了三十年,突然松了点劲儿,身子骨反倒撑不住了。
“嬷嬷这身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沈清辞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惋惜。
赵嬷嬷苦笑一声,把茶杯放下,手还在袖子里抖。
“老奴这把骨头,早该埋土里了。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她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沈清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夫人想问什么,就问。老奴能说的说,不能说的,打死也不说。但有一条,夫人得保老奴那条狗命,别让刘公公那老东西给灭口了。”
“这个自然。”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要是想要你的命,昨儿个在土地庙就不必费那劲救你出来。”
赵嬷嬷身子一僵,随即点了点头。
“夫人爽快。那您问吧。”
“宸妃手里,是不是有份名单?”
沈清辞单刀直入,连铺垫都懒得做,“当年参与调包毒酒、害死那个孩子的人,都在上面。”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好像瞬间冻住了。
赵嬷嬷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只是死死盯着沈清辞。
过了半晌,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嗓音沙哑得像含了口沙子。
“夫人消息真灵通……连这等隐秘都知道。”
“我不知道内容,我只知道有没有。”沈清辞身子微微前倾,“它在哪里?”
“有。”
赵嬷嬷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承认。
“确实有份名单。但这名单老奴没见过全文,只知道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串名字,有些是宫里的管事,有些是外头的官员。娘娘把那东西看得比命还重。”
“她留着这份名单做什么?”沈清辞追问,“那孩子都死了三十年了,她留着这名单,是想找谁报仇?”
赵嬷嬷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报仇?呵呵……在娘娘心里,那不叫报仇,那叫‘伸冤’。”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娘娘到今儿个都觉着,先帝是爱她的。当年的事儿,都是底下人蒙蔽圣听,断了先帝的‘龙种’。只要她把这份名单递到当今圣上案头,把那些害人的魑魅魍魉都揪出来,皇上就会感念她的‘忠心’,甚至……哪怕先帝不在了,皇室也会还她一个公道,给她那个死去的儿子一个名分。”
沈清辞听着,嘴角冷笑差点没挂住。
这宸妃,是疯魔了。
“她觉着,皇帝会认错?”
沈清辞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点讥诮,“为了一个死去的、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让皇室承认当年的宫闱秘闻?她是不是忘了,皇室要的是脸面,不是真相。”
“是啊,脸面。”
赵嬷嬷叹了口气,眼角的眼泪沟显得更深了。
“可娘娘她不信啊。她在那个冷宫里关了三十年,每天就琢磨这一件事。她觉着只要那份名单还在,她就有翻身的一天。她恨,恨了三十年,那是支撑她活下来的唯一的念想。要是让她知道,那份名单递上去,换来的不是平反,而是更狠的一刀……”
赵嬷嬷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那份名单,在宸妃手里是救命稻草,在皇帝和沈清辞眼里,就是把极其烫手的刀子。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名单,藏在哪儿?”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沈清辞,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终于,她张开嘴,无声地比划了一个口型,然后才用气声吐出几个字:
“佛堂。”
沈清辞眉头一皱。
宸妃虽然在冷宫,但那是先帝特旨幽禁,虽然是囚禁,日子过得清苦,但基本的起居之所还是有的。她信佛,那间小佛堂是她唯一能自由出入的地方,也是她精神寄托所在。
“佛堂哪里?”
“具体老奴不知。”赵嬷嬷实话实说,“娘娘防着所有人,连我也防着。但我见过她有一次半夜起来,偷偷摸摸进了佛堂,手里拿着那份名单,对着菩萨像磕头。后来再没见她拿出来过。”
沈清辞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
佛堂。
那地方虽然不算禁地,但如今宸妃被严加看管,除了刘公公和赵嬷嬷这种贴身人,外人根本进不去。
“姓钱的那个官员,是不是也在名单上?”沈清辞突然换了话题。
赵嬷嬷一愣,随即点头。
“那个姓钱的……老奴听刘公公提过一嘴,说是当年他在外头的一个联络点。这次他要进京,估计也是冲着那份名单来的。娘娘想翻盘,光有名单不行,还得有人替她在朝堂上说话。这姓钱的,就是她想放出的最后一只鹰。”
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名单在佛堂,姓钱的是外应,刘公公负责牵线,宸妃还在做着那个“沉冤得雪”的大梦。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条缝稍微拉大了些。
外头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边的木地板上。
“嬷嬷今天的话,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缩在椅子里的老妇人。
“你回去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刘公公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还是老地方。”
赵嬷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重新把斗篷戴上,那张脸遮在阴影里,看着像棵枯死的树。
“老奴省得。只是……夫人,那份名单若是真的曝光,宫里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血流成河也比一直烂在泥里强。”
沈清辞语气很淡。
“有些脓包,不挤破了,好肉长不出来。”
赵嬷嬷浑身一震,深深地看了沈清辞一眼,没再说什么,低着头退出了雅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清辞听见她在走廊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沈清辞没急着走,她站在桌边,看着那杯赵嬷嬷没喝完的残茶。
茶面上漂着几片碎叶子,打着旋儿。
“佛堂……”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
要进宸妃的冷宫拿名单,这事儿可比去土地庙接头难多了。那地方虽然不是龙潭虎穴,但那是皇宫内院,到处都是眼线。
正想着,门又被人推开了。
青黛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个食盒。
“夫人,刚才楼下有人送了个帖子,说是北狄质子府上的,给您加了道点心。”
沈清辞接过食盒,打开一看。
里头是一碟子肉干,那是谢砚最爱嚼的东西。
碟子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是谢砚特有的狂草——
“姓钱的进了永定门,那条线,咬钩了。”
沈清辞把纸条揉在手心,嘴角微微勾起。
她拿起一块肉干,扔进嘴里,咬得咯吱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