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的书房里,空气有点闷。
桌上一壶茶早就没热气了,沈清辞手里拿着支笔,在一张京城宫防图上比划,笔尖悬在冷宫的位置,半天没落下去。
谢砚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手里抓着把瓜子,磕得“咔嚓咔嚓”响。
“我说,你也别在那儿画符了。那地方是宸妃的窝,现在肯定是刘公公那老东西在盯着,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公母俩给拍死。”
他吐出一片瓜子皮,又补了一句:“硬闯肯定是不行,翻墙进去那就是送死。”
沈清辞把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谁说要硬闯了?那种蠢事只有傻子才干。”
“那你打算怎么着?指望那老虔婆自己把名单给你送出来?”谢砚讥笑一声,“她现在可是把那名单当成翻身的老本,藏得比压箱底的银票还严实。”
正说着,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
“夫人,宫里头送来本册子,说是太后娘娘过几日要办祈福法会,让各府命妇提前准备着装规范。”
“拿进来。”
青黛推门进来,递上一本黄皮的小册子,神色正常,这种事儿隔三差五就有。太后信佛,宫里有点风吹草动就要祈福,大家都习惯了。
沈清辞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翻到第三页,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消灾祈福法会……”
沈清辞眯起眼,念出了册子上的一行小字。
“太后于五日后,于静心苑举办法会,为先帝超度,祈国泰民安。”
静心苑。
这三个字在大昭后宫里是个禁忌,那是宸妃被幽禁了三十年的院子。平时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连名字都被人快忘了。
太后竟然要把法会办在那儿?
谢砚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老太婆想干什么?太后平时看宸妃跟看垃圾似的,这会儿跑去人家地盘上祈福?”
“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清辞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太后每年都会去一次,名义上是给先帝祈福,实际上是去‘探视’宸妃,顺便敲打敲打,怕这颗钉子哪天又冒出来扎脚。只不过以前都是在别宫办,这次她倒是直接把地方选在了静心苑。”
她转头看向谢砚,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这可是个合法进那院子的机会。”
谢砚听完,立马摇头。
“别介。你要是以‘陪太后礼佛’的名义进去,到时候周围全是眼线,那院子还没巴掌大。你在佛堂里翻找名单,被人发现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到时候太后想保你都找不到借口。”
“所以我没打算翻。”
沈清辞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要是翻找了,那就是做贼。要是让宸妃自己拿出来,那就是‘家务事’。”
谢砚愣了一下,随即把瓜子扔进盘子里,身子坐直了。
“你脑子没烧坏吧?宸妃那种死硬分子,你让她拿她就拿?”
沈清辞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顺着桌面推到谢砚面前。
“看看这个。”
谢砚拿起来展开。
那是北狄密使提供的证词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宸妃之子,系萧烈私种,与先帝无关。
“这玩意儿……”谢砚吹了声口哨,“你打算用这个炸她?”
“对。”
沈清辞盯着那张纸。
“宸妃这三十年的恨,全是建立在‘先帝负我、夺我子嗣’的基础上。她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是正义的。这份名单,是她用来向皇帝‘申冤’的证据。”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如果她知道,她拼了命想要为之复仇的儿子,其实是个连皇室宗籍都入不了的野种……她那一身戾气,就会瞬间变成笑话。”
谢砚听得直乐,拍着大腿。
“妈的,这招绝啊。这老虔婆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正统身份,要是知道她儿子是萧烈那个烂人留下的种,她不得当场疯给你看?”
“疯就对了。”
沈清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人在崩溃的时候,本能反应是找寄托。她在那个院子里,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佛堂。她会去质问菩萨,去哭诉,甚至……去销毁那份名单。”
“她一动,佛堂就有了动静。藏匿的位置,自然就暴露了。”
谢砚接茬道,脸上的笑容带点邪气。
“而且,一旦她疯了,刘公公肯定得乱。到时候趁着乱劲,咱们浑水摸鱼,谁还能顾得上名单哪去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在宫防图上。
“五天时间。法会之前,要把这个消息递到宸妃手里。”
“这事儿,得找那老嬷嬷。”
谢砚捏着下巴想了想,“赵嬷嬷现在正怕着呢,只要给点甜头,再吓唬两句,她还是愿意配合的。”
“没错。”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日头正好,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这五天,得让姓钱的和刘公公先热乎热乎,别让他们闲着。”
谢砚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响成一片。
“得嘞。那个姓钱的刚进城,这会儿估计正忙着找下脚的地儿呢。苍狼那小子已经去盯着了,跑不了。”
他走到沈清辞身后,看着她映在窗户上的影子。
“不过,这一局玩得太险。宸妃要是真疯了,那疯劲儿可是不长眼的。”
沈清辞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险棋才有活路。再说了……”
她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证词抄本,几下撕碎,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这本来就是一场赌局。赌注是宸妃的命,也是我们的命。”
谢砚看着她干脆利落的动作,嘴角咧得更开了。
“行,那就赌一把。老子陪你疯。”
正说着,外头院墙根下突然传来苍狼的大嗓门,听着像是在骂街。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往老子脚底下扔石子!”
沈清辞和谢砚对视一眼。
谢砚挑了挑眉,脸色一变,瞬间没了刚才的懒散劲儿。
“看来,咱们这‘看戏’的位子,有人不乐意让咱们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