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停了!”
船舱里传来老陈的吼声,紧接着整条船猛地一沉。江潮抓住栏杆,看见海面上那些红色泡沫正疯狂地翻涌,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氨气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
“氧气被抽干了!”林晚意捂住口鼻,声音发闷,“发动机吸不进空气!”
江潮脑子里闪过几个月前在化工厂看到的场景——那次为了拿“绿色通行证”,他跟技术员聊了整整三个小时酸碱中和反应。氨气溶于水呈碱性,需要酸来中和……
“货舱!工业盐酸!”江潮转身就往船舱冲,“老陈!把阀门全部打开!”
“你疯了?!”老陈瞪大眼睛,“那是上百吨——”
“不中和掉这些氨气,咱们都得憋死在这儿!”江潮已经踹开了货舱门,浓烈的酸味扑面而来。
林晚意跟了上来,脸色发白:“江潮,这太冒险了……”
“没时间了。”江潮抓起扳手,开始拧动最大的那个阀门。深绿色的盐酸顺着管道涌向船侧的排放口,一接触海面,立刻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
白色蒸汽冲天而起。
海面像烧开了一样沸腾,红色泡沫在酸液的冲击下迅速消退。但与此同时,甲板的温度开始急剧上升——酸碱反应释放出的热量让铁板烫得能煎鸡蛋。
“退后!”江潮拽着林晚意往后撤。
林晚意却突然挣脱,冲向驾驶室。几秒钟后,她抱着一个铁盒子冲出来,那是从高德胜那儿缴获的录音设备。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股飞溅的腐蚀液擦过她的左臂。
“嘶——”林晚意倒抽一口凉气,铁盒子差点脱手。
江潮冲过去,一把扯下自己的衬衫下摆,三两下缠住她手臂上那片迅速红肿的皮肤。“你他妈不要命了?!”
“证据……不能丢……”林晚意咬着牙,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船体突然剧烈倾斜——船底不知什么时候被腐蚀出了破洞,海水正疯狂涌入。江潮脑子里闪过在冰工厂修机器时的画面,那些管道、阀门、压力差……
“老陈!把三号舱水密门关上!”江潮吼道,“制造压力差,启动备用推进器!”
“那玩意儿二十年没用了!”
“那就让它活过来!”
江潮拖着林晚意冲向船尾,一脚踹开锈蚀的检修盖。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他凭着记忆开始操作——关闭这个,打开那个,调整压力表……
船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整条船猛地向前一窜,虽然速度不快,但至少开始移动了。而就在这时,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探照灯的光柱。
“是巡逻舰!”老陈在瞭望台上喊。
江潮抬头,看见那艘灰白色的舰艇正全速驶来。他冲进驾驶室,抓起信号枪,对着天空连发三颗红色信号弹——这是海上通用的“禁航”警告。
巡逻舰果然减速了。
江潮又冲到船尾,那里系着一艘充气救生筏。他把林晚意抢救出来的铁盒子塞进去,又加上了从冷库里取出的密封管,然后用牵引绳牢牢固定。
“张舰长!接住!”
他举起信号枪,这次装的是带绳索的牵引弹。“砰”的一声,弹头拖着绳索射向巡逻舰甲板。几个水手迅速接住,开始收绳。
救生筏在海面上被拖出一道白浪,朝着巡逻舰快速靠近。
巡逻舰的广播里传来声音:“这里是海警3307舰,你们什么情况?”
江潮抓起船上的高音喇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有些话必须现在说,必须让足够多的人听见。
“奥罗拉财团在101海域进行非法实验!十二年前江大山死亡案与此有关!证据都在救生筏上!”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但足够清晰。
巡逻舰甲板上,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影明显僵了一下。其中一人拿起望远镜朝这边看,江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沉稳、威严:“我是徐建国。江潮同志,请报告你的具体位置和人员伤亡情况。”
江潮愣了一下——徐省长?他怎么会在巡逻舰上?
“两人轻伤,船体破损,但关键证据已保全。”江潮尽量让声音平稳,“请求立即接管物证,并对该海域实施封锁。”
“已经安排了。”那个声音顿了顿,“你们先上舰。”
巡逻舰靠了过来,放下舷梯。江潮扶着林晚意先上,老陈跟在后面。爬上甲板时,江潮的腿有些发软——不是累的,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
几个医护人员围上来给林晚意处理伤口。江潮脱下已经破烂的防护服,随手扔在甲板角落。他的目光扫过那堆从海里捞上来的袭击者残骸——那些快艇的碎片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用脚拨开一块扭曲的金属板。
下面压着半张照片,被塑料密封袋裹着,边缘已经烧焦。江潮蹲下身,捡起来。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旧式工作服的男人,站在一艘考察船前。年轻的那个,江潮太熟悉了——那是父亲江大山,笑得有些腼腆。而旁边那个中年男人……
江潮的手指僵住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甲板另一端。徐省长正在听张舰长汇报,侧脸在探照灯光下轮廓分明。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和这位省长的长相,有七分神似。
“江潮同志?”有人叫他。
江潮迅速把照片塞进裤兜,站起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来了。”
他走向那群人,脑子里却像海面一样翻腾。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父亲怎么会和徐省长——或者徐省长的亲人——站在一起?
而此刻,徐省长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江潮读不懂的东西。
“辛苦你们了。”徐省长伸出手,“证据我们已经封存。这件事,省里会一查到底。”
江潮握住那只手,感觉到对方掌心厚实的力量。“谢谢领导。”
但他的另一只手,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半张照片。
海风还在吹,带着淡淡的氨气味和酸涩。巡逻舰的探照灯扫过漆黑的海面,那些红色泡沫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江潮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