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下钥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负责给冷宫送菜的那辆板车刚从侧门出来,车轱辘压过青石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动静。赶车的老汉缩着脖子,也没留意到墙根底下还站着两个人。
赵嬷嬷手里挎着个破篮子,那是她用来装“私房”的幌子。她整个人都在抖,那是本能的恐惧。
“夫……夫人,这东西递进去,娘娘要是没熬住……”
沈清辞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那个折成三角形的信封。里头那几行字,比刀子还利索。
“她熬得住。”沈清辞语气没什么起伏,“她想报仇,想翻身,熬了三十年,这点打击受得住。而且,只有让她看见这个,她才会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像个笑话。”
她把信封往赵嬷嬷手里一塞。
“别废话。今儿晚上你轮值,找机会塞进佛堂门缝里。记住,别让刘公公看见,也别让自己脸上露出马脚。要是办砸了,这信里写的就是你后半辈子的下场。”
赵嬷嬷吓得一激灵,赶紧把信往怀里一揣,压低帽檐,像做贼似的追着那辆板车去了。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车帘子一掀,谢砚正靠在里面闭目养神。
“送去了?”
“送去了。”
沈清辞坐下,理了理裙摆,“能不能炸响,就看今晚了。”
……
子时。
质子府书房的蜡烛芯子爆了个花。
沈清辞没睡,她手里拿着块绒布,正一下一下擦拭着桌上的那个铁匣子——就是从城南旧宅挖出来的那个。匣子空了,但那个夹层还没完全撬开,留着个茬口。
谢砚也没睡,正百无聊赖地拿手指敲着桌面。
“我说,这都大半夜了。那老虔婆就是再能折腾,这会儿也该歇着了吧?”
话音刚落,外头院墙那儿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苍狼的大嗓门。
“妈的,这墙头也太滑了,差点给老子摔个狗吃屎!”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苍狼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
“夫人,殿下,有好戏了!”
沈清辞手里的绒布停住了,抬头看他。
“说。”
苍狼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小的一直在冷宫外头那片林子里蹲着。刚才赵嬷嬷那是真敢下手,信送进去没半个时辰,那佛堂的灯就亮了。”
他比划了一下。
“那灯一亮就没灭过!后来小的隐约听见里头有摔东西的声音,听着像是瓷器砸地上的动静,脆生生的。再后来,赵嬷嬷溜到后窗缝那儿跟小的比划了个手势——说是宸妃砸了个香炉,然后就在蒲团上坐着,也不哭也不闹,就干坐着。”
“坐到现在?”谢砚挑眉。
“对,坐到现在。”苍狼一拍大腿,“赵嬷嬷说,宸妃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看着吓人。但这老娘们也是真硬气,看完信愣是没晕过去,就盯着那盏长明灯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清辞把绒布扔在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
这三十年的信仰崩塌,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宸妃没疯也没死,那是因为她心里还有恨。她得消化这口恶气,然后找个地方把这笔烂账算清楚。
“她今晚不会睡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黑漆漆的,看不见冷宫的方向,但她能感觉到那里的压抑。
“她现在脑子里肯定乱成一锅粥。等明天天亮,太后带着人去办法会,那种嘈杂的环境,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砚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那明天……你打算怎么站?”
沈清辞转过身,眼里映着烛火,显得格外亮。
“我就站在佛堂门口,站在她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我要让她看见我,让她知道,这信是我送进去的。”
谢砚一愣,随即乐了。
“狠。你是想让她恨你,让她觉得是你毁了她的一切,然后冲上来找你拼命,顺便把名单给抖搂出来?”
“恨比爱更有劲儿。”
沈清辞声音很轻,但透着股子狠劲。
“她只要恨我,就会想用那个秘密来压死我。到时候,名单自然就出来了。”
谢砚看着她,突然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厚实的披风,兜头罩在她身上。
“行,这招虽然损,但管用。明天我也去,正好看看这出大戏怎么收场。”
他系带子的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是那老虔婆真敢动手,老子也不介意送她一程。”
沈清辞拢了拢披风,那上面带着谢砚身上的温度,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更漏,水滴已经滴到了底。
“还有四个时辰。”
她把披风系紧。
“苍狼,去把车备好。明天一早,咱们进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