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里的空气,浑浊得像被谁搅浑的一锅死水。
太后坐在正厅外头搭起的凉棚下,手里捻着那串凤眼菩提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底下一群命妇跪得膝盖发麻,大气不敢出,只能跟着木鱼声哼哼。
沈清辞跪在侧后方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眼神看着地上的青砖,耳朵却竖着。
这法会办得真够讽刺的。名为祈福,实则是给宸妃上眼药。太后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哪怕这人废了,我也还盯着呢。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日头毒了起来。
沈清辞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太后眼皮子都没抬,只有身边的掌事姑姑瞥了一眼。
“太后,媳妇身子有些不爽,想去更衣片刻。”沈清辞声音不大,正好能让太后听见。
太后停下念经,那是嫌烦了,摆了摆手。
“去吧,别乱了规矩。”
“是。”
沈清辞行了个礼,退出了人群。
青黛要跟上来,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她独自绕过前院,顺着墙根往后院走。
越往后走,那股子霉味越重。
静心苑后院,就是宸妃平日里活动的地方。那间小佛堂就在西北角,门板破旧,连漆都掉了大半。
沈清辞脚步放得极轻,像只猫。
还没到门口,她就听见了里头传来的动静——不是哭,是那种喉咙里卡着痰的喘息声,听着让人牙酸。
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
沈清辞没敢直接探头,而是侧过身,贴着墙根,透过窗户纸上的一个破洞往里瞄。
里头光线暗淡,只有一盏长明灯忽明忽暗。
宸妃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她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她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手指头都在哆嗦。
沈清辞眯起眼。
那是个卷轴,用蓝布包着。
宸妃突然抬起头,对着那尊掉了漆的菩萨像磕了个头,动作狠得像是要把地砖磕穿。
“为什么……为什么……”
她嗓音嘶哑,像是含着血沫子。
“我的儿……我的儿啊……”
这老虔婆,信是真信了,痛也是真痛。
沈清辞冷眼看着。
宸妃哆哆嗦嗦地把那卷轴往蒲团底下一塞。那蒲团看着有些年头了,底下居然有个暗格。她把卷轴塞进去,又把蒲团用力拍了拍,摆正了位置。
做完这一切,宸妃像是被抽了筋骨,整个人瘫在蒲团上,再也不动弹了。
沈清辞心里默念了一遍位置。
蒲团底下,暗格。
得嘞,这就够了。
她没再多待,脚后跟一转,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前院。
法会还在继续,那木鱼声敲得人心烦意乱。沈清辞回到原位跪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跪,又跪了半个时辰。
直到日头偏西,太后终于念叨完了,收了念珠,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起驾回宫。
“赏。”太后扔下这一个字,连宸妃的面都没见,直接让人抬着走了。
这一走,静心苑顿时清静下来。
原本守在院外的侍卫也跟着大部队撤了大半,只剩下两个看大门的,在门口打盹。
沈清辞跟在命妇队伍后头,出了院门。
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停下脚步。
“青黛,我这荷包落在了刚才更衣的地方,你在这儿等等,我去去就来。”
青黛还没反应过来,沈清辞已经转身,顺着墙根溜了回去。
院里头,赵嬷嬷正拿着把秃了毛的扫帚在扫地。
看见沈清辞折返回来,赵嬷嬷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住。
“夫……夫人?”
“人在哪?”沈清辞低声问。
“佛堂呢,还在跪着,没动静。”赵嬷嬷压低声音,“那两个看门的被小的刚才灌了点黄汤,这会儿正迷糊着。夫人,您快着点。”
沈清辞点了点头,快步穿过院子,闪身进了佛堂。
一股子陈腐的香灰味扑面而来。
宸妃还跪在那儿,只是这会儿已经歪倒在蒲团边上,双目紧闭,显然是晕死过去了,或者是睡着了。
沈清辞没管她,几步跨到蒲团前。
她伸手掀开蒲团一角。
那个暗格就在眼皮子底下。
她没犹豫,伸手就把那个蓝布卷轴抽了出来。
入手沉甸甸的。
沈清辞展开扫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名字,足有二十几个。有些用朱砂笔打了圈,有些打了叉。
排在第一行的名字被墨迹涂黑了,看不清。第二行是个死掉的礼部侍郎。
第三行,写着两个字:小安子。
沈清辞目光一凝。
小安子。
这名字听着像个太监,但能在名单前三排的,绝不是普通角色。
她没时间细看,迅速把卷轴卷好,塞进袖子里,又顺手把蒲团拍了平,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看都没看那个瘫在地上的疯女人一眼,转身就走。
出了佛堂,赵嬷嬷还在门口探头探脑。
“得了?”
“得了。”沈清辞脚不停步,“你接着扫你的地,当没看见我。”
“哎,哎!小的明白!”
赵嬷嬷点头哈腰,把脸埋进灰尘里,装得跟真的一样。
沈清辞溜出侧门,绕过那两个还在打嗝的侍卫,一口气跑到了巷子口。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谢砚正靠在车轮子上,嘴里叼着根草棍,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看见沈清辞空着手出来(东西在袖子里),他眼睛亮了一下。
沈清辞上了车,还没坐稳,就把袖子里的卷轴拍在案板上。
“东西到手。”
谢砚瞥了一眼那卷轴,把草棍吐了,咧嘴一笑。
“行啊媳妇,这手速够快的。没惊动那老虔婆?”
“她还在做梦呢。”
沈清辞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靠在软垫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走吧,回府。这儿还有二十多只耗子等咱们去抓。”
谢砚收起匕首,冲着外头赶车的苍狼喊了一声。
“苍狼,开车!回府吃肉!”
苍狼在外面“得嘞”了一声,鞭子一甩,马车骨碌碌地动了起来,很快拐进了喧闹的大街,没入了人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