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府上的午睡时间,静得有点诡异。
前院连个扫地婆子都不敢大声喘气,就怕吵醒了这位兵部主事老爷。这刘元有个毛病,睡午觉必须得在书房,说是还要处理公文,其实就是在那张花梨木的大案子上躺尸。
苍狼蹲在书房外面的老槐树上,嘴里叼着根草棍儿,眼睛盯着那扇半开的窗户。
他已经在那儿挂了半个时辰,被蚊子叮了两个包,心里早就骂骂咧咧了。
“妈的,这老小子睡得跟死猪似的,再不醒老子都要睡着了。”
他在心里嘀咕着,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
那是账册里撕下来的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顺来皮货商行”那笔烂账。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咳嗽声。
苍狼眼睛一眯,乐了。
这刘元终于醒了。
门帘一掀,刘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出来,后面跟着个端水盆的小丫鬟。
“水盆放下,你们都滚出去。我要看折子了。”
刘元挥了挥手,那股子刚睡醒的起床气还没散。
等屋里没人了,苍狼动了。
这孙子身手利索,顺着树杈一荡,无声无息地就落在了窗外的台子上。他看准了书桌上那一摞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公文,那是刘元下午准备要批红的。
趁着刘元转身去拿茶杯的功夫,苍狼手一扬。
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像片落叶似的,轻飘飘地落进了公文堆的最上面。
做完这一切,苍狼脚尖一点,人已经翻出了院墙,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刘元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走到桌前坐下。
他伸手去拿最上面的一份公文,手刚碰到那张纸,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纸有点旧,不像兵部新呈上来的奏折。
他皱着眉,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一看。
“顺来皮货商行……军粮转运费……”
刘元嘴里念叨着,还没当回事。
可下一秒,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这怎么可能?!”
刘元的手开始剧烈地哆嗦,那张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这正是他那本藏在枕头底下的私密账册里的一页!
那账册不是被他锁在暗格里了吗?怎么会跑到这公文堆里来?
他猛地扑到书桌那头的柜子前,手脚麻利地拉开暗格。
空的。
又扑到床底下翻那个锦盒。
还是空的。
刘元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完了。
那账册被人拿走了。
这人既然能把账册拿走,还能把这一页轻飘飘地放在他眼皮子底下,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早就把他看透了,这就是在告诉他:你的命,捏在别人手里。
“鹰……是鹰印……”
刘元突然想起了昨晚在府门口墙上看到的那个用炭笔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鹰头,还有那块扔在路口的玉佩。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街头混混恶作剧,现在看来,那是人家在给他递话!
这根本不是遭了贼,这是遭了雷劈!
刘元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牙关打战。
“来人!快叫管事来!”
他现在的脑子乱成一锅粥,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事要是捅出去,他就得掉脑袋。
能拿账册的人,要么是想要钱,要么是想要命。
但他不敢赌。他必须得通知西南那边,钱忠得赶紧想办法,要么跑,要么把这窟窿堵上。
当天傍晚,天色擦黑。
刘元府上的后门悄悄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牵了匹马溜了出来。那汉子看着不起眼,但走路带风,是个练家子。
他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肚子,那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往南门跑。
城门刚要关,那汉子甩出一块腰牌,守城的兵丁一看是兵部刘大人的信差,赶紧放行。
马蹄声在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直奔西南方向去了。
城门楼子的阴影里,苍狼正蹲在那儿啃干粮。
看着那骑马的汉子冲出去,他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咧嘴一笑。
“得嘞,这鱼饵算是吞下去了。”
他站起身,紧了紧背后的刀,转身对身后几个穿着黑衣的护卫招了招手。
“小的们,干活了。夫人说了,跟着这孙子,别跟丢了,也别惊着。咱们这趟要去西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找那个姓钱的老东西算账。”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沿着官道向南追去。
质子府里,沈清辞正拿着剪刀修剪一盆刚开的菊花。
谢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话本子,实际上是在听动静。
“人派出去了?”
“嗯。”
沈清辞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枯枝。
“刘元这人性子急,又贪生怕死。东西一丢,他肯定觉得天塌了。这会儿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西南的钱忠。他这一送信,正好给咱们带路。”
谢砚翻了一页书,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这刘元要是知道他是给咱们当向导,估计得气得吐血。”
“他没那个命吐血。”
沈清辞放下剪刀,转身看着窗外。
“信使出城到西南,少说也要十天。这十天,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谢砚把话本子一合,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那这十天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不用干等。”
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那是荣阳郡主之前给的宫中腰牌。
“明天早朝,兵部肯定要报西南边防的粮草事宜。刘元现在正是慌的时候,他在朝堂上肯定心神不宁。我要去看看,这出好戏怎么开场。”
谢砚乐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行,陪你去看。这棋盘既然已经乱了,那就看看这第一步,谁能先把谁吃掉。”
沈清辞接住他的手,掌心微凉。
“不仅是要吃掉,还要让他们连骨头渣子都吐不出来。”
她转头看向南方,眼神沉静。
“苍狼那边,哪怕是用飞的,也得把人给我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