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窗户大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谢砚手里捏着支笔,悬在半空,那墨汁都要滴下来了,他也没落下去。
“妈的,这信写得我手软。”
他骂咧了一句,把笔往砚台上一搁,揉了揉手腕。
“写什么?‘我那好哥哥,别来无恙,老子活得滋润着’?这词儿要是递到朝堂上,那帮老学究能吓得把折子给吃了。”
沈清辞站在桌对面,伸手把那张被风吹得快要飞走的纸给按住。
“别写那些没用的废话。就写两句核心的:一,你是自愿留下的;二,你媳妇在这儿,家就在这儿。最后那句最关键——边境要是动了刀兵,那是北狄王庭的锅,跟大昭没关系。”
谢砚听了,眉梢一挑,嘴角咧开个坏笑。
“行啊,够损。把我也摘出来,把你我也拽进去。这要是让我那庶兄看见了,估计能气得当场吐血。”
他重新拿起笔,饱蘸了浓墨,在那张洒金红笺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两行字。
字写得丑,但这会儿看着却格外有力。
“臣,北狄质子谢砚,身在大昭,心亦安之。臣妻沈氏在侧,臣自愿留京,非被囚也。若边境有变,非大昭之过,乃北狄无视臣之意愿,强起兵戈。”
写完,他把笔一扔,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私印,在信末狠狠按了一下。
红泥印上去,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给。”
谢砚把信折好,顺手递给沈清辞。
“这玩意儿能不能救命,就看它能不能在三天内送到边关守将手里。要是晚了,我那庶兄的大刀片子都砍到脑门上了。”
沈清辞接过信,触手微凉。
她知道这信的分量。这是谢砚给自己的一张“护身符”,也是给大昭朝廷的一颗“定心丸”。只要这信到了,北狄庶兄“营救质子”的借口就成了个笑话。
“这信不能走鸿胪寺的渠道。”
沈清辞把信塞进早就备好的油纸信封里,封口处用火漆仔细封好。
“鸿胪寺那帮人脚慢,而且这信要是过了他们的手,指不定半路上就被哪波人给扣了或者改了。必须走私道。”
“私道?”谢砚靠着椅背,“你有路子?”
“我父亲在边军有些旧部,那是当年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沈清辞走到门口,叫了一声青黛。
“去把我的那枚侯府女眷的腰牌拿来,再备一份给父亲的家书。”
青黛应声而去,动作麻利。
沈清辞转身看着谢砚。
“我会把这封信夹在我给父亲的家书里,随军需车队送出城。军需车走的是兵部特批的道,没人敢拦,也没人敢查。比那些八百里加急还要稳当。”
谢砚看着她忙活,突然不说话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讥讽笑意的桃花眼,这会儿显得有些深沉。
“沈清辞。”
他叫了她一声。
“怎么?”沈清辞手里正拿着笔,在给父亲写信。
“你爹把你嫁给我,本来是个权宜之计,估计也没指望我能活过这集。”谢砚语气懒散,却少见地认真,“但这回为了我这烂命,还得让他老人家跟着忙活。他……能乐意?”
沈清辞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信我。”
“信你?”
“信我选的人,死不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静。
谢砚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却显得轻松。
“成。冲你这句话,我也得活着回来。”
……
半日后,镇北侯府。
沈老侯爷刚从校场练兵回来,一身戎装还没换,手里正拿着根马鞭擦拭着。
管家匆匆跑进来。
“侯爷,小姐派人送了封信来,说是急件。”
沈老侯爷一听是闺女的信,原本板着的脸松了松。
“拿来我看。”
拆开信封,里面夹着两张纸。
一张是沈清辞的家书,字迹娟秀,只有寥寥几行:“父亲安好。夫君有信需送边关,事关重大,望父亲借旧部之力,走军需道速送。女儿清辞敬上。”
另一张,就是谢砚那封歪歪扭扭的亲笔信。
沈老侯爷扫了一眼那张信纸,眉头皱了皱,嘴上骂了一句:“这字写得跟鸡爪子挠似的。”
但他看完内容,脸色却沉了下来。
“北狄那边想拿谢砚做文章……”沈老侯爷冷哼一声,“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挺溜。要是谢砚这信送不到,朝廷里那帮软骨头肯定得把他交出去。”
他啪地合上信,转头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去把老张给我叫来!”
老张是侯府的护院统领,也是当年沈老侯爷身边的亲兵。
不一会儿,老张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侯爷,您吩咐。”
“把这事办了。”沈老侯爷把谢砚的信递给他,语气严厉,“挑个机灵的,走北边的军需车队。告诉那小子,这信要是半路丢了,他就提头来见。哪怕是用跑的,也得在三日内给我送到边关大营!”
“得嘞!”老张一听这事关重大,也不敢马虎,揣着信就去了。
沈老侯爷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想起了什么,提笔写了个回条。
“告诉大小姐,信已送出,叫她放心。还有,让那臭小子……咳,让谢砚把字练练,别丢沈家的脸。”
……
傍晚,质子府。
沈清辞收到了沈老侯爷的回信。
看着那句“别丢沈家的脸”,她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把回信递给正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的谢砚。
“看吧,我爹说了,信已送出,三日可到。”
谢砚接过来,扫了一眼那张字条,目光停留在最后那句话上。
沉默了很久。
“你爹……”他把信纸折好,捏在手里,“比我以为的,更信你。”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把桌上的茶具收了。
“他信的是我选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信送到了,接下来就是等着。这三天里,朝堂上那些想要把你交出去的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谢砚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坐不住才好。这戏太安静了就没意思了。看着吧,明天准有人还得闹腾。”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走,吃饭。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