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墙根底下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沈清辞已经在偏殿门口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早朝开始到现在,日头都偏西了,她连脚都没挪一下。
青黛裹着厚厚的斗篷,手里捧着个手炉,小脸冻得通红,心疼得直吸气。
“夫人,您喝口热水吧。这地砖凉,寒气都往骨头缝里钻,您这腿还要不要了?”
沈清辞没动,也没接那个手炉。
“不用。这时候喝热水,那是给自个儿找借口歇脚。”
她声音很轻,有些哑,但透着股子硬劲儿。
“我就在这儿站着。里头那帮人要是看不见我,心里就不踏实。我得让他们看见,质子府有人守着。”
这四天来,她天天如此。
每天早朝前就来,日落才走。不递折子,不喊冤,也不求见皇帝,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文武百官进进出出,谁也不敢看她的眼睛,那目光像是在躲债。
谢砚那封信是送出去了,可信送到了管不管用,还得看朝堂上的风向。那帮主张“交人保平安”的老东西,到现在还没死心呢。
正说着,殿里突然传出一阵喧哗。
紧接着,大门“哐当”一声开了。
兵部侍郎周勤大步流星地走出来,手里攥着个刚拆开的漆封,脸上那股子凝重劲儿散了,看着有点喜色。
他一眼就看见站在墙根下的沈清辞,脚步顿了顿,走过来拱了拱手。
“质子夫人,边关八百里加急回来了。”
沈清辞这才动了动,转过头看他。
“周大人,结果如何?”
“成了!”
周勤把那信封拍了拍,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信送到了。北狄那个庶兄看了谢殿下的亲笔信,气得在营帐里摔了杯子,骂骂咧咧地说‘既然是你自己乐意留下的,那老子不背这个锅’。他今儿个一早就拔营后退了三十里。”
青黛一听,差点没跳起来。
“退兵了?那……那是不是不用交人了?”
“交什么人!”
周勤冷笑一声,指了指身后的大殿。
“刚才陛下在朝堂上发了话。北狄既已退兵,谁要是再敢提‘交出质子’这四个字,那就是动摇军心,意图挑起边患,直接拖出去斩了。”
他看着沈清辞,眼神里带了几分敬意。
“夫人,您这四天站得值。陛下在里面说了,‘质子夫人站在偏殿外头,就是在告诉咱们,这质子府也是大昭的脸面,丢不得’。”
沈清辞紧绷了四天的肩膀,这才微微松了松。
她点了点头,想说话,结果腿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
“夫人!”
青黛赶紧扶住她。
沈清辞扶着墙,缓了缓劲儿,膝盖骨像是被冻住了,生疼。
“周大人,替我谢过陛下隆恩。也谢过……朝堂上那些替质子府说话的大人。”
周勤点了点头,匆匆告辞去办事了。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那朱红色的宫墙,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赌赢了。
谢砚没死,这沈家的女婿,也没被当棋子扔出去。
……
第五天清晨,质子府门口。
谢砚没在屋里待着,一大早就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个核桃,在那儿转来转去。
苍狼蹲在一边,哈欠连天。
“殿下,您就别转悠了,夫人都站了四天了,那是铁打的腿,您这路都让给踩平了。”
“闭嘴。”
谢砚把核桃往手里一砸。
“老子乐意。”
正说着,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拐过街角,慢悠悠地过来了。
车还没停稳,谢砚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车跟前。
车帘子掀开,沈清辞探出身来。
她脸色有点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那是熬大夜的痕迹,嘴唇也冻得发紫。
看见谢砚那张欠欠的脸,她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信到了。”
她刚要下车,膝盖却僵硬得根本弯不了,身子一歪,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栽。
“操。”
谢砚眼疾手快,一把抄住她的腰,把人给捞进了怀里。
他手劲挺大,勒得沈清辞肋骨有点疼,但她没挣扎,顺势抓着他的胳膊,借着力站直了。
“兵撤了。”
她抬头看着谢砚,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们不会再把你交出去了。”
谢砚看着她冻红的脸颊,还有那双熬红了的眼,平时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全没了。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沉得像块黑石头。
“行。”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那是真心的。
“这情,老子记下了。”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沈清辞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谢砚皱了皱眉,二话没说,把自个儿身上的玄色大氅解下来,兜头就把她给裹住了。他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粗鲁,系带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回屋。”
他没让青黛插手,直接把沈清辞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府里走。
“苍狼,把那破核桃给我扔了,以后看着点门,别让任何闲杂人等进来。”
苍狼在后面乐得直咧嘴。
“得嘞!小的这就去关门!”
谢砚抱着沈清辞穿过院子,沈清辞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你那庶兄留了话,说‘若质子有不测’,他不会善罢甘休。”
“让他放马过来。”
谢砚走得飞快,带起一阵风。
“只要老子还有口气,这棋盘就得按咱们的规矩下。”
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谢砚把她往软榻上一放,顺手抄过旁边的引枕给她垫在腰后。
“烫个脚,睡一觉。剩下的烂摊子,醒了再说。”
沈清辞看着他那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终于露出笑意。
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张还没送出去的名单,上面三个名字,刘元已经惊了,西南的钱忠马上就要露头,南方的小安子还在逍遥法外。
“还没完呢。”
她轻声说了一句。
谢砚端来一盆热水,蹲下身给她脱靴子,闻言抬起头,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急什么?咱们都活下来了。剩下的,不过是收网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