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的日落比京城要晚半个时辰,但这会儿天色也擦黑了。
质子府后门那条巷子里,平时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这会儿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打得极快,到了门口也没减速,直到快撞上墙角才猛地勒住缰绳。
马背上滚下来一个人,一身黑衣早就成了灰衣,那是被路上的尘土给呛的。
这人是苍狼手下的暗卫,代号“黑七”。他没走正门,直接翻墙进了院子,正撞见在巡逻的青黛。
“急报。苍狼头领让送回来的。”
黑七声音哑得像含了口沙子,手心里攥着个指甲盖大小的蜡丸。
青黛一看这架势,二话没说,领着他就往书房钻。
书房里,沈清辞正拿着本前朝的游记在看,其实心思压根没在书上。
谢砚倒是悠闲,手里拿着个面人——那是今儿个在街上看见捏面人的手艺好,顺手买的,正对着那面人的大红脸傻乐。
见青黛领着个泥人进来,谢砚把面人往桌上一搁。
“哟,这就回来了?苍狼那小子是不是还在那个什么平远镇吃香喝辣呢?”
黑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没接茬,直接把蜡丸双手递上。
“夫人,这是头领让送回来的。他说……那地方是个烂泥塘,不好下脚,特意让小的回来送信。”
沈清辞放下书,接过蜡丸。
这蜡丸封得严实,上面还沾着点汗渍。
她拿裁纸的小刀轻轻一划,蜡丸裂开,里面藏着个揉成细条的小纸卷。
展开,纸上是苍狼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就费劲。
“平远镇,悦来当铺。刘元信使入内,交割信物后离去。当铺掌柜姓许,左腿微跛,与画像相符,确系钱忠。镇口有暗哨三处,镇内流民杂居,不可强攻。”
沈清辞把纸条摊平在桌面上,指腹在“不可强攻”那四个字上点了点。
“找到人了。”
谢砚凑过来,扫了一眼那行字,眉头皱成了川字。
“平远镇……我去,那地方在西南三镇交界,离着最近的官府都有两百里地。那是真真正正的‘三不管’地带,土匪窝子比百姓还多。钱忠这老小子,还真会挑地方。”
他冷哼一声。
“在那儿开个当铺,估计一半生意是收贼赃,一半生意是给过路土匪放贷。这地方你要是带兵去剿,还没进镇子就能被他知道。到时候那帮流民一乱,他早跑没影了。”
“所以苍狼说不可强攻。”
沈清辞拿起桌上的火折子,把那张纸条凑上去。
火苗子舔着纸边,卷曲成灰,最后落在砚台里,连点渣都没剩。
“在那地方动手,动静太大。要抓他,得换个法子。”
谢砚看着那堆灰烬,重新拿起那个面人摆弄。
“你想怎么弄?把他骗出来?”
“对。”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院子。
“钱忠在那儿守了三十年,替宸妃经管着这么大一笔银子和人脉。他对宸妃的忠心,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因为宸妃是他唯一的护身符。没了宸妃,他就是个背主求荣的奴才,谁都能踩他一脚。”
她回过头,看着谢砚。
“这四天我在朝堂外站着,不仅是为了稳住你的位置。宫里头那些风吹草动,宸妃那边的情况,钱忠肯定也想知道。但他现在肯定还不知道宸妃已经疯了。”
谢砚挑了挑眉,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是想……用宸妃的名义给他写信?”
“不是写信。”
沈清辞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空白的宣纸。
“我要让他知道,宸妃‘出事’了。那份名单——也就是宸妃手里最重要的保命符,现在必须要转移。告诉他,如果他不亲自来京城交接,这东西就要落到别人手里了。”
谢砚乐了,把面人往袖子里一揣。
“这一招‘调虎离山’够绝。但他是个老狐狸,这种信他能信?”
“他不得不信。”
沈清辞语气笃定。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最怕的事。宸妃一倒,他手里那些账目就是催命符。他必须得保住那份名单,那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只要这封信做得足够真,把那份‘密约’的样子做出来,他一定会动心。”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
“我要让他离开那个烂泥塘,离开他的流民护卫,孤身一人走进京城这块咱们说了算的地盘。”
谢砚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卷空白的纸。
“那还得费点心思伪造那份‘密约’。得让钱忠看着眼熟,还得让他看不出破绽。”
“那份名单我已经抄过一遍了,笔迹我熟。至于宸妃的私印……”
沈清辞看了一眼谢砚。
“赵嬷嬷现在还在宫里当差,虽然宸妃被禁足,但佛堂里那些旧东西,有些还是能弄出来的。”
“行。”
谢砚打了个响指。
“这事儿交给我。我去安排人给赵嬷嬷递话,让她弄个宸妃常用的印泥盖个章。只要那个‘许掌柜’见了那个章,他就得乖乖钻进套子里。”
沈清辞点了点头,把砚台里的灰倒进废纸篓。
“告诉苍狼,让他的人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只要钱忠一出平远镇,立马上路,哪怕是用绑的,也得把他给我押回来。”
谢砚走到门口,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青黛!叫厨房给整点红烧肉,黑七这小子跑了一路,估计嘴里都能淡出鸟来。吃饱了赶紧回去歇着,过两天还有硬仗要打。”
黑七在外面应了一声,嗓门挺大:“谢殿下!小的这就去!”
谢砚回过头,看着沈清辞正把那张空白的宣纸铺平,提笔蘸墨。
“这就开始了?”
“得赶早。”
沈清辞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刘元的信使刚到,钱忠刚收到信,这会儿正是心乱的时候。这时候加把火,他才烧得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