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洒金的拜帖递进了静心苑那扇破败的院门。
这地方平日里连鸟都不乐意飞过,今儿个倒是有了点人气。
赵嬷嬷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那黑乎乎的汁子散发着一股子苦味。她走到门口,正听见里头那老太监尖着嗓子念:“质子府,沈氏,求见太妃。”
屋内没动静。
宸妃正靠在塌边,手里捏着那个从西南来的铁匣子——那是她刚收到的“消息”。她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个风干了的老鬼。
“娘娘?”
赵嬷嬷把药搁在桌上,压低声音,“这沈家的大姑娘,这时候上门,怕是没安好心。您看……”
宸妃的手指在铁匣上摩挲了一下,发出一声冷笑。
“她是个聪明的。这时候来,肯定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她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让她进来。哀家倒要看看,这小丫头片子想问什么。”
沈清辞是被青黛扶着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的。
屋里光线暗得让人发慌,正堂中间隔了一道深色的珠帘,那帘子不知挂了多少年,上头的珠子都起了雾。
宸妃就坐在帘后。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像一棵被雷劈焦了的老树干,直挺挺地戳在那儿。
沈清辞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臣女沈清辞,给宸妃娘娘请安。”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回荡,没带什么温度。
帘后传来一声嗤笑,那是干裂的木头被踩断的声音。
“请安?”
宸妃的声音嘶哑,带着股子病气,“哀家这个废人,还能受得起谁的安?沈大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儿个来,是来瞧笑话的,还是来要账的?”
沈清辞没起身,依旧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
“臣女不敢。臣女今日来,只想问太妃一件事。”
“问吧。”
宸妃手里转着佛珠,那珠子被磨得光亮。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那道珠帘。
“当年,那杯毒酒,究竟是何人调包的?”
屋里顿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嬷嬷站在旁边,手心都攥出了汗,眼皮子直跳,生怕这疯疯癫癫的主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帘后的影子动了动。
宸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问的是哪一杯?”
沈清辞眉头一皱:“哪一杯?”
“那杯酒啊,那是倒了两次手的。”
宸妃止住笑,语气变得阴恻恻的,像是在讲一个鬼故事。
“头一回,是淑妃。她那个蠢侄子刘元,买通了人,把酒里的‘哑药’换成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她恨你父亲那个老顽固,不肯站她那边的队,想斩草除根。”
沈清辞的手指扣紧了地上的砖缝。
这点她早就料到了。
“那第二回呢?”她问。
“第二回……”
宸妃身子前倾,隔着帘子,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辞。
“第二回,是德顺。”
“德顺?”
沈清辞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宫里的老人,先帝身边的掌印太监。
“那个老东西,手脚倒是利索。”
宸妃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淑妃那帮人换的是剧毒,德顺换的,却是更毒的‘断肠散’。他知道淑妃下了毒,便顺水推舟,把那毒药换得更烈了些,好让你死得透透的。”
沈清辞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德顺……是谁的人?”
宸妃往后一靠,瘫软在塌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沈清辞耳边。
“他是皇帝的人。”
“皇帝……”
沈清辞呼吸猛地一滞。
“听懂了吗?小丫头。”
宸妃笑得满脸褶子都在颤。
“淑妃那是泄私愤,皇帝那是……清理门户。他忌惮你父亲手里的兵权,更忌惮沈家那个‘可能’存在的遗腹子。他要你死,干净利落。”
沈清辞攥着膝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她一直以为,这局棋的主谋是宸妃,是淑妃,甚至扯扯连连牵扯到太子。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那个在上一世里对她“恩宠有加”的皇帝,竟然才是那个真正想要她命的人。
“为什么……”她咬着牙。
“什么为什么?”
宸妃闭上了眼,语气疲惫,“在这宫里,杀人还需要理由吗?你是沈家的女儿,活着就是错。”
沈清辞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僵硬。
她看着帘后那个颓败的影子,心里的恨意没压住,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多谢娘娘解惑。”
她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宸妃幽幽的声音。
“丫头,你要是想报仇,就别光盯着那几个女人。那把椅子上坐着的,才是吃人的鬼。”
沈清辞脚步没停,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外头的阳光猛地刺进眼里,有些晃眼。
青黛赶紧扶住她。
“夫人,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反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已经有些温热的名单。
那上面第二行的“刘元”两个字,此刻在她脑海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府。”
她声音冷得掉渣。
“看来这笔账,得换个算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