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的书房死一般沉寂。
沈清辞回来后,就把自个儿关进了卧房,连那身带着霉味的外袍都没换。
青黛端着托盘站在门口,那上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旁边还摆着两碟精致的小菜。她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最后才敢轻轻敲了敲门槛。
“夫人,您好歹吃两口。这一整天您就喝了点水,身子哪扛得住啊?”
屋里没动静。
过了好半晌,才传出个冷飕飕的声音,听着有点飘。
“不想吃。撤了吧。”
青黛端着盘子,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求两句,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谢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手里还捏着那本没看完的游记。他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脸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收了个干净。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把面放下,你去把院门守着,别让人进来打扰。”
“殿下,夫人她……”
“我知道。”谢砚摆摆手,“她这会儿不需要人劝,需要自个儿把事儿想通。”
青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砚没急着敲门,他背靠着在廊柱上,一条腿随意地支着,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他就这么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
屋子里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是沈清辞在把她这一世收集的所有线索,重新摊开来审视。
烛火跳了跳,爆了个灯花。
沈清辞坐在桌前,面前铺着那张名单的副本。
她的手指在“刘元”两个字上停了许久,然后慢慢滑向了空白处——那里本该写上那个幕后之人的名字。
“皇帝……”
她嘴唇微动,吐出这两个字,觉得浑身发冷。
前世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她以为太子冷漠,以为二皇子狠毒,以为宸妃恶毒。她拼了命地想要爬到权力的顶峰去复仇,结果到现在才发现,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早就对她下了诛杀令。
只要沈家的兵权还在,只要她是沈家的女儿,这就是个死结。
那一杯毒酒,不是偶然,是必然。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
谢砚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
他换了个姿势,靠着门框,对着门缝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我说,你要是想把自个儿饿死,能不能先写个遗嘱?把那点家底分一分,我也好歹落个运费钱。”
屋里静了片刻。
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
她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底一片殷红,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那是种把所有退路都斩断后的清醒。
谢砚看着她,没笑。
“想通了?”
“皇上要杀我。”
沈清辞声音没带什么起伏,就这么直直地把这几个字扔了出来。
“前世那杯毒酒的最终命令,是皇上下的。德顺是他的刀。”
谢砚眉梢微动,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透出股冷意。
但他没问“你怎么知道”,也没问“会不会搞错”。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刚把伤口血淋淋撕开的战士。
“难怪。”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沈家手握重兵,驻守北境。老侯爷又是根硬骨头,不肯当任何人的狗。皇上忌惮,是情理之中。为了给太子铺路,把你这个‘隐患’拔了,在他看来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沈清辞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我现在动不了他。”
她抬起眼,死死盯着谢砚。
“他是皇帝,手里握着天下的权。我杀不了他。”
“是杀不了。”
谢砚爽快地承认了。
“除非你想拉着整个沈家陪葬,否则这弑君的罪名,咱们背不起。”
沈清辞胸口起伏了一下。
“但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面条。
“皇帝不能动。但他动沈家的账——我能翻。”
谢砚倚在门边,双手抱胸。
“你想怎么翻?”
“沈家被定罪的罪名是‘通敌’。”
沈清辞转过身,眼里的光像寒星。
“只要我能证明那份‘通敌’的证据是假的,是宸妃、刘元、还有皇帝身边人联手做局,那沈家的冤案就能翻。只要翻了这个案,皇帝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为了不全盘否定自己的皇权合法性,就得给沈家一个公道。”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
“他想让我死,我就偏要活着,还要活得风生水起,把泼在他身上的‘圣明’油漆给刮下来,露出里头的烂木头。”
谢砚看着她,突然笑了。
他走进屋里,端起那碗凉透的面,顺手抄起旁边的水壶,倒了一碗热水递到她面前。
“行。这路子野,但我喜欢。”
他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既然路子定下了,那就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刮那层油漆。你要是饿死了,老子找谁收账去?”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水,手心渐渐有了点温度。
她端起碗,猛灌了一口。
水有点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放心。”
她放下碗,抓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凉面塞进嘴里,嚼得格外用力。
“沈家的人,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