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气有些闷,那盏油灯也不知是不是油不好,总冒着股黑烟。
沈清辞把这段时间搜罗来的所有东西全摊在了桌面上:几张临摹的密信、那本从刘元那儿顺来的账册、还有那张抄录的名单副本。
她手里捏着支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后重重地落下。
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她写下三个名字:刘元、钱忠、德顺。
她在“德顺”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拉了一条长线,直直地指向纸的最上端,写了个“皇帝”,然后在旁边打了个刺眼的红叉。
“这条路,堵死了。”
沈清辞看着那个红叉,语气凉得像冰渣子。
“他是天子,手里握着生杀大权。我要是动他,那就是造反,沈家满门都得跟着掉脑袋。这盘棋,要是这么下,我就输了。”
谢砚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正拿着那枚鹰形印把玩。他听着这话,没反驳,只是挑了挑眉。
“那你打算怎么着?认怂?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认怂?”
沈清辞冷笑一声,笔尖移到了“钱忠”的名字上。
“我不杀皇帝,但我能把他的‘刀’给折了。”
她在“钱忠”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西南账目”,又从“西南账目”拉出一条线,指向“沈家通敌伪证”。
“皇帝要杀我,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沈家通敌。而通敌的证据,是钱忠做的,是刘元运的,最后由德顺呈给皇帝。”
谢砚看着那张错综复杂的连线图,乐了,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懂了。你是想把地基给挖了,让他那把椅子站不稳。”
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指着钱忠那条线。
“只要钱忠这张嘴张开了,承认这账目是伪造的,承认这是为了陷害沈家,那‘通敌’这个罪名就不成立了。”
“对。”
沈清辞把笔拍在桌上。
“只要沈家通敌案翻案的过程是公开的、有铁证的、满朝皆知的——皇帝就再也不能对沈家下死手。”
谢砚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说来听听,怎么个公开法?”
“皇帝之所以敢杀我,是因为他在暗,我在明。他说沈家谋反,沈家就是谋反。因为证据在他手里,嘴也在他手里。”
沈清辞目光锐利,像是在看穿那层皇权的厚障。
“但如果……这证据是满朝文武亲眼看着‘挖’出来的呢?如果钱忠是在大理寺、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份伪造的供词给抖出来呢?”
“那皇帝就骑虎难下了。”
谢砚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带着点佩服。
“他要是这时候再杀沈家,那就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朕错了,朕要杀人灭口’。他要脸,要他那点圣明的名声,他就得捏着鼻子认了这个翻案,还得下旨安抚沈家。”
“我要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功高震主,留你不得’。”
沈清辞盯着那个“钱忠”的名字,指甲几乎要把纸划破。
“我要让他明明恨不得我死,却只能笑着下旨,褒奖沈家忠烈。”
谢砚吹了声口哨,往后一靠,椅子腿发出嘎吱一声响。
“这招绝。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犀利。
“这比直接杀皇帝还难。钱忠现在还在西南晃悠呢,他是宸妃的死忠,想让他开口咬出宸妃容易,想让他咬出这是皇帝授意的?那老小子估计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命。”
“所以我不要他咬出皇帝。”
沈清辞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新的计划单。
“只要他咬出宸妃,咬出这份账目是伪造陷害沈家的,就够了。只要沈家冤案得雪,皇帝为了自保,就会把锅全甩给宸妃。到时候,宸妃倒了,沈家也就干净了。”
她顿了顿,看着谢砚。
“至于皇帝……留着他,让他看着沈家活着,让他夜夜睡不着觉,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谢砚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突然拍案而起。
“行!这棋下得通透。咱们不玩命的买卖,改玩心了。”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地图,手指在西南那条线上划了一下。
“钱忠这老小子要是聪明,这几天就该动了。诱饵已经撒出去了,那个假的‘悦来客栈’天字甲房,苍狼的人已经布置好了。”
“还有三天。”
沈清辞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从平远镇到京城,快马加鞭还得三天。这三天里,咱们得把那张网张得紧紧的,不能有一点纰漏。”
谢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得嘞。那我这几天就去当个‘看门的’。只要那老小子敢露头,我就让他知道,这京城的地砖有多硬。”
他走到门口,刚掀开帘子,又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对了,刘元那边最近老实得很,是不是该给他加点料了?省得他闲出毛病来。”
沈清辞把桌上的纸张一张张收拢,塞进暗格里。
“刘元不急。等钱忠进了笼子,他才是那个开锁的钥匙。”
她抬起头,眼神清明。
“这三天,盯着各城门的入京记录。一只苍蝇飞进来,我都要知道公母。”
谢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苍狼那小子虽然嘴碎,但办这种事,他比狗还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