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
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嘈杂的茶楼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去,端壶热水。敲乙房的门。别的不用干,就看他一眼——看他的左手。”
青黛紧张地搓了搓围裙边,手心全是汗。
“夫人,这……要是他认出我怎么办?”
“你这一身伙计打扮,脸上又没写字,他认得谁?”
谢砚在一旁嗤笑一声,顺手抄起桌上的瓜子磕了一颗,瓜子皮呸一声吐在桌角。
“去吧,没事。咱们都在这儿看着呢。他要是敢动你,苍狼能把他从窗户塞进去。”
青黛咬了咬牙,端起那壶早就备好的铜手炉造型的热水壶,深吸一口气,转身跑进了客栈。
天字乙房里,钱忠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块绒布擦拭着那把随身携带的铁算盘。
他心里不踏实。那封“密约”说是约在甲房,但这乙房怎么看怎么透着股邪乎劲。他在西南待了三十年,别的本事没有,这保命的小心眼儿那是练到家了。他总觉得隔壁那间空着的甲房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咚咚。”
敲门声响了。
钱忠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一声乱响。他眯着眼,没动。
“谁?”
“客官,您要的热水。”
青黛的声音有些发颤,听着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
钱忠松了口气,心想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他走过去,拔开门栓,把门拉开一条缝。
“放那儿吧。”
青黛没敢抬头,捧着壶就要往里走,钱忠突然伸手拦了一下。
“放外头。”
那一瞬间,青黛眼角瞥见了他伸出来的左手。
那是一双胖乎乎的手,但在左手拇指的位置,空了一截。那是个陈年的旧伤,断口处平滑,看着像个肉瘤。
“哎哟,客官您行行好,这壶沉,我这手软……”
青黛装作手滑的样子,差点把壶盖给掀了。
“晦气。”
钱忠骂了一句,伸手接过壶,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青黛转身就跑。她跑下楼梯,一头冲进对面的茶楼,连那壶水都顾不上了。
“夫人!是那只手!拇指断了一截,跟您说的一样!”
沈清辞把茶杯放下,眼神沉了下来。
“坐实了。苍狼,动手。”
……
子时刚过,夜风有点凉,卷着地上的枯叶往墙角钻。
悦来客栈的屋顶上,苍狼趴在瓦片缝里,嘴里叼着根草棍,正费劲地把一块松动的琉璃瓦往边上挪。
“妈的,这破客栈,房顶都没修过,也不怕漏雨。”
他在心里嘀咕着,手底下却没停。
乙房里没点灯,黑乎乎的,只有那个胖子打呼噜的声音,大得跟拉大锯似的。
苍狼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看见床上隆起的一团被子。
“这就是个死人。”
苍狼冷笑一声,身形像只大壁虎,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滑了下来。
他落地没声,脚尖点地,一步步蹭到床边。
钱忠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算盘……银钱……”。
苍狼看准时机,猛地伸出一只手,铁钳子似的捂住了钱忠的嘴,另一只手反剪住他的胳膊,膝盖狠狠顶住他的腰眼。
“唔——!”
钱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身子猛地一挺,就要喊。
苍狼贴在他耳边,声音阴恻恻的,像是鬼魅。
“许掌柜,别动。宸妃娘娘的人——请您换个地儿说话。”
这三个字一出,钱忠那拼命挣扎的身子瞬间僵住了,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那呼噜声都给冻没了。
宸妃。
这是他在西南躲了三十年都不敢提的名字,也是他唯一的指望。
苍狼见他不挣扎了,从怀里掏出块黑布,三两下把他眼睛蒙上,又掏出根绳子,把他手脚捆了个结实,最后拿条毛巾塞了嘴。
“识相的就别叫唤。要是想跑,我这刀可不长眼。”
他单手提着这一百多斤的肉球,像提溜个麻袋,推开后窗,翻上房顶,顺着早就搭好的绳索滑到了后巷的马车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连那条看门的狗都没惊动。
……
质子府,地下密室。
这里的空气有些潮湿,带着股子霉味。只有一张桌案,一把椅子,一盏油灯。
沈清辞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算盘珠子。
这是她从刘元那批旧物里翻出来的,也是钱忠当年的旧物。
“咚。”
头顶的暗门开了。
苍狼扛着个大麻袋跳了下来,往地上一扔。
“夫人,货到了。”
麻袋在地下滚了两圈,里头传来闷哼声。
苍狼走上前,一把扯掉那黑布眼罩,又把嘴里的毛巾给拽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灯光刺得钱忠眯起了眼。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有刑具,没有血迹。
只有一个不到十七岁的年轻女子,穿着身素净的衣裳,坐在那儿看着他。她的脸很白,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许掌柜,哦不,该叫您钱忠。”
沈清辞把那枚算盘珠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三十年了,您这隐姓埋名的日子,过得还安稳吗?”
钱忠张了张嘴,嗓音干涩粗厉。
“你……你是谁?”
沈清辞没回答,只是把桌案上那张名单的副本拿出来,在他面前展开,手指点在上面第二个名字上。
“我是沈家的女儿。来跟您算算这三十年的旧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