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油灯跳了跳，灯芯结了个又黑又亮的疙瘩。
沈清辞手里拿着根细竹签，熟练地把灯芯挑开，昏黄的光才又亮堂了几分。
桌上摊着那六本牛皮大账册，一股子陈年纸张混合着土腥味儿。
沈清辞把账册按年份排开，从景和元年一直数到景和八年，一本不缺。
“真不少啊。”
谢砚坐在对面，手里捏着支笔，另一只手正活动着有些酸软的手腕。
“这一摞书，要是全抄下来，老子这手怕是要断。”
“不用全抄。”
沈清辞头也没抬，指尖在一页页泛黄的纸上划过，像是在沙里淘金。
“只找跟沈家有关的。其他的——比如太子贪了多少军饷，二皇子收了多少孝敬，那是后话。”
她翻到景和三年那一册，那是沈家出事的前一年。
指尖停住，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找到了。景和三年冬，拨银三千两，经手钱忠，用途：构陷沈氏通敌之资。”
谢砚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三千两。沈家满门的命，就值这点银子？真是贱得慌。”
沈清辞没接话，继续往下翻。
景和四年、景和五年……
她的笔在纸上不停地记录，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突然，她翻到景和五年的那一页，手指顿了一下。
“怪了。”
谢砚也瞧见了，那一页只有几笔正常的开销，跟沈家没半点关系。
“这年怎么空了？没动静？”
沈清辞扫了一眼，语气平淡。
“景和五年，西南军需改由户部直接拨付，没过这边的账。他们没机会下手。”
“哦，原来如此。”
谢砚把刚抄好的一张纸拿起来吹了吹，等着墨迹干透。
“这一晚上下来，七笔银子，加起来一共一万二千两。全都是用来买通边关守将、伪造书信、收买证人的。这账做得，倒是挺细致。”
沈清辞把最后一条摘录完毕，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细致才敢留到现在。钱忠这人，不做没底的事。他留着这些，就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她把那几张抄录好的纸整理好，平整地铺在桌案另一侧。
“苍狼，带人。”
角落里，一直蹲着的苍狼站了起来，一把拎起缩在墙角的钱忠。
“走吧，老许，该你干活了。”
钱忠被推到桌前，看着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脸色惨白。
他认得上面的字，那都是他亲手记下的罪证。
“看看吧。”
沈清辞把笔递给他，“若是没有错，就在下面签个字，按个手印。”
钱忠的手有些抖，他颤巍巍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姑娘……沈姑娘，你拿到了账册，就等于拿到了我这条命。你打算怎么用？”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浑浊的恐惧。
“若是交上去，上面的人肯定会杀我灭口。我不签，还能多活几天。”
“你不签，现在就得死。”
谢砚把一把匕首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签了，还能留个全尸，甚至还能在大牢里吃几年安稳饭。你自己算算账。”
钱忠打了个哆嗦，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落了笔。
“沈家……沈家会保我吗？”
“保。”
沈清辞看着他签完字，又抓着他的手，在印泥里按了一下，重重地盖在那张供状上。
“你是人证。只要你在公堂上把这几笔账念出来，沈家翻案，你便是首功。死不了。”
钱忠看着那鲜红的手印，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行……我信你一回。”
沈清辞把供状折好，放进一只早就备好的铁匣子里，那是专门用来装重要文件的，防水防火。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钱忠。
“带下去。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出事。”
苍狼“得嘞”一声，像拖死狗一样把钱忠拖了下去。
密室里只剩下沈清辞和谢砚两个人。
油灯里的油快见底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谢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这铁匣子里的东西，就是沈家翻身的全部指望了。”
“还不够。”
沈清辞把铁匣揣进怀里。
“光有证据不行，得有人敢接。大理寺那帮人，看见这东西估计比咱们还慌。”
“那你打算给谁？”
谢砚看着她。
沈清辞走到密室门口，一把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清晨的日光顺着台阶洒下来，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迈步走了出去。
站在廊下，她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
“下一步，递状子。”
她转头看向谢砚，眼神笃定。
“咱们不走寻常路。这状子，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递了。”
谢砚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日光拉得长长的的影子。
“行，那就闹大点。省得那帮人装聋作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