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的内院里,日头正好。
沈清辞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串没吃完的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夫人,宫里来人了。”
青黛快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几分警惕。
“是太医院的刘院判,说是奉旨来给您请平安脉。”
沈清辞手里的葡萄停住了。
“刘院判?”
“对,说是皇上念着质子府冷清,特意让太医来看看。”青黛压低声音,“这人以前跟德顺走得挺近。”
沈清辞笑了,把葡萄盘子往桌上一搁。
“请吧。皇上的一片‘好意’,咱们哪能拒之门外。”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官服、背着药箱的老头走了进来。
这刘院判约莫五十来岁,蓄着山羊胡,一双眼睛半眯着,看着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好人。但他进门那一刻,眼神在沈清辞脸上飞快地刮了一下,那股子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
“微臣刘安,给质子夫人请安。”
刘院判拱了拱手,动作不紧不慢。
“皇上念及质子夫妇在府中清苦,特命微臣来瞧瞧夫人的身子骨,顺便调理调理。”
“有劳刘院判了。”
沈清辞伸出手腕,放在软枕上。
“这几日确实有些乏,睡不太稳。”
刘安坐下来,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沈清辞的脉搏上。
他眯着眼,手指轻轻跳动,半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夫人这是忧思过重,伤了心脾。加上冬日寒气入体,还没完全散去。虚症,得养。”
他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刷刷写下一张方子。
“微臣给夫人开一副‘安神茶’。这几味药都是温补的,连着喝上一个月,保准夫人能睡个好觉。”
青黛接过方子,看了一眼。
“多谢刘院判。”
刘安把药箱扣好,站起身来,又嘱咐了几句“切勿动气”、“多晒太阳”之类的话,便背着手走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谢砚从书房里晃了出来。
“这老小子,手脚不太干净吧?”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看着那张方子。
“去煎药。煎得浓些。”
青黛不敢怠慢,拿着方子去了小厨房。
没过半个时辰,一碗漆黑的药汤端了上来,还冒着热气。
沈清辞端起药碗,刚凑到嘴边,动作突然顿住了。
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顺着热气钻进鼻子里。那味道混在浓重的草药味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像是苦杏仁,又像是陈年的烂木头。
她手腕一转,把药碗放回桌上。
“青黛,去把我妆奁最底下的那个银镯子拿来。”
青黛愣了一下,但也知道自家夫人行事向来有数,连忙跑进屋,拿出一只实心的银镯子递过去。
沈清辞拔下头上的银簪,在药汤里搅了搅,然后挑了一滴浓黑的汁液,轻轻抹在银镯的内侧。
她在那儿盯着看了片刻。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突然,谢砚低低地“咦”了一声。
那银镯原本亮得晃眼,被药汁抹过的地方,此刻竟慢慢泛起了一层灰蓝色,像是发霉的青苔,看着渗人。
“妈的。”
谢砚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这老东西,真敢下手啊。”
“苦杏仁。”
沈清辞拿出帕子,把银镯上的痕迹擦掉。
“这东西入药能止咳,但用量过了就是剧毒。这碗里要是没猜错,至少加了三钱的苦杏仁粉末。”
“三钱?”谢砚皱眉,“那岂不是当场就能把人毒死?”
“不。”
沈清辞摇摇头,看着那碗药汤,眼神冷得像冰。
“这量刚好卡在‘药’和‘毒’的中间。喝了这一碗死不了人,顶多就是觉得困乏、恶心。若是连着喝上一个月……”
她抬头看向谢砚。
“那就是‘体弱而亡’,风寒入体,不治身亡。神仙也查不出毛病来。”
“好一招‘温水煮青蛙’。”
谢砚冷笑。
“皇上这是不想让你死得太蹊跷,想让你‘病’死。”
青黛在一旁听得手脚冰凉,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
“夫人,那咱们……告发他?”
“告发什么?”
沈清辞把帕子扔进火盆,看着火苗瞬间吞噬了它。
“说皇上派人毒杀我?证据呢?这碗药一旦端出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变样。到时候刘安一句‘抓药失误’,就能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身,把那碗药端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枯树旁,一点一点倒进土里。
“这碗药,得‘喝’。”
谢砚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喝?”
“我不喝。”
沈清辞倒完药,把空碗递给青黛。
“但我得让他以为我喝了。”
她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布袋,递给刚从外面回来的苍狼。
“刘安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去太医院,把今天这副药的药渣给我弄点来。记住,别让人看见。”
苍狼接过布袋,嘿嘿一笑。
“得嘞。这事儿我熟。”
……
晚上,苍狼翻墙进了院子,手里拎着那个布袋。
“夫人,查着了。”
他把布袋往桌上一倒,里面是一堆湿漉漉的药渣,散发着一股子酸腐味。
“我在刘安的药罐子底下翻出来的。这里面确实有苦杏仁的粉末,而且……”
他指了指其中一团黑色的渣滓。
“他还加了一味‘雷公藤’。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专损心脉。只要喝满一个月,人就没了。”
沈清辞看着那堆药渣,没说话。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知道了。”
她把药渣重新包好,眼神沉静。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谢砚站在一旁,看着她。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既然皇上想让我‘病’,那我就‘病’给他看。”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青黛,明儿个开始,把府里的灯油减半,日头落山就熄火。就说……我要静养。”
她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质子夫人病了。病得快不行了。”
